
病房裏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沈令儀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皺著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
“沈修能,你這是什麼態度?”
“爸媽連倒時差都顧不上,一下飛機就趕過來看你。”
“你哪怕心裏有怨氣,也該懂點規矩吧?”
沈維楨歎了口氣,伸手拉住沈令儀的胳膊。
“算了令儀,你弟弟剛做完手術,身體還不舒服。”
“我們做長輩的,不能跟孩子計較。”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安排。
“修能,這家醫院的病房條件太差了,空氣也不好。”
“你媽媽已經讓你姐姐聯係了城郊的一家療養院。”
“那邊的環境很清幽,最適合你現在的階段休養。”
“等會兒我們就去辦轉院手續,下午就搬過去。”
轉院。
療養院。
我太熟悉他們這套說辭了。
那家療養院風景確實很好,但根本沒有任何激光修複的設備和專業的燒傷科醫生。
一旦我轉過去,就意味著我剛剛開始的後續修複療程將被徹底中斷。
兩年來。
每當我的治療進行到關鍵階段,每當我臉上增生的疤痕有希望被撫平一點的時候。
他們總是會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
“修能,醫生說你現在的皮膚太脆弱了,不能連續做激光,需要休息。”
“修能,最近天氣太熱了,容易感染,我們先停一停。”
然後,他們會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或者某個所謂的療養機構。
帶著沈嘉樹飛去世界各地度假。
美其名曰:帶嘉樹去散散心,緩解他的心理創傷。
他們怕我好得太快。
怕我臉上逐漸消失的疤痕,會隨時提醒沈嘉樹他曾經做過的惡。
怕我一旦恢複了正常人的生活,就會有能力和精力去追究當年的真相。
他們用一種最溫柔、最理所當然的方式,慢慢切斷我所有治愈的希望。
我看著沈維楨那張雖然疲憊卻依舊固執的臉。
“我不轉院。”
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
沈維楨的臉色變了變。
“修能,你不要任性。”
“療養院那邊有專業的護理團隊,二十四小時陪護,比這種冷冰冰的病房好多了。”
“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我看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閃避。
“療養院裏有修複科的專家嗎?有抗疤痕增生的設備嗎?”
“轉過去之後,我每天該做的理療誰來做?”
沈維楨被我問得一時語塞。
林淑慎上前一步,接過了話頭。
“這些後續的治療,等你休養一段時間,身體底子打好了再做也不遲。”
“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靜養。”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躲在後麵的沈嘉樹。
“這幾天嘉樹的狀況也不太好,經常半夜驚醒。”
“家裏現在一團糟,我和你爸實在分不出精力兩頭跑。”
“你去了療養院,有專人照顧,我們也能放心些。”
終於說出實話了。
原來,把我像個包裹一樣扔進療養院,是為了給他們騰出精力去照顧那個“狀況不好”的凶手。
沈嘉樹立刻適時地紅了眼眶,聲音裏帶上了鼻音。
“媽媽,是不是因為我,哥哥才不願意去療養院?”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得這個病,你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哥哥,你不要生爸爸媽媽的氣好不好?”
“如果你不想去,那我去......我自己一個人住到療養院去,隻要你不生我的氣......”
他說著,眼淚滑落,順著白皙的麵頰滴下,看起來可憐極了。
沈令儀立刻心疼地走過去,拿紙巾幫他擦眼淚。
“嘉樹,別胡說八道。”
“你這病受不了刺激,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沈修能,你一定要把家裏攪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
“嘉樹都已經主動退讓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要逼他到什麼時候?”
“你這身傷又不會跑,早幾個月晚幾個月治療有什麼區別?”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弟弟的心理陰影嗎?!”
我看著沈令儀那張義正言辭的臉,突然覺得十分荒謬。
我的傷不會跑。
所以我可以爛在床榻上,可以頂著這張怪物一樣的臉苟延殘喘。
而沈嘉樹的“心理陰影”,卻是全家都必須小心翼翼嗬護的至寶。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出去。”
“我再說一遍,我不轉院。”
林淑慎顯然失去了耐心。
她沒有再試圖跟我講道理,而是直接對沈令儀下達了指令。
“令儀,別跟他廢話了。”
“去護士站,把出院手續辦了,然後叫療養院的車過來接人。”
沈令儀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就在她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用力推開了。
舅舅林清暉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一遝繳費單。
他冷冷地看著沈令儀,然後視線掃過病房裏的沈家三口。
“誰敢給他辦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