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清早的,擱這院子裏吵吵啥?”
“周鐵山,你少給我裝糊塗。林場這個冬天是個啥定量,你心裏沒數?”
陳老太太從懷裏掏出一個有點掉色的藍皮賬本,直接扔在院子裏的台子上。
周鐵山雙手往袖筒裏一抄:“看見快凍死的娃子,難道了不救?”
陳老太太翻開賬本,手指在上麵戳著:“場部撥下來的救濟糧現在連正式職工都吃不飽,你倒好,屋子裏養了四個大小夥子還不夠,又弄回來一張嘴,你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
“公家的糧,我周鐵山什麼時候多占過?我自個兒嘴裏省出來的口糧喂娃子,就算餓死了,也不會找場部要一粒米!”
“這是林場!由不得你胡來!”
陳老太太合上賬本,幾步走到抱著兜兜的沈路跟前,伸出手就要搶孩子。
“這孩子來路不明,先帶到林場會計室,回頭上報給公社,查清楚是誰家的就送回誰家,不能留在這兒。”
沈路趕緊身子一偏,避開陳老太太的手,把懷裏的兜兜護緊:“嬸子,你看這天寒地凍的,孩子剛緩過來,可經不住折騰了。”
兜兜從沈路的懷裏把小腦袋伸了出來,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老陳太太。大人的爭吵她可聽不明白,可她聽見了陳奶奶肚子裏的動靜。
她掙紮著從沈路的懷裏滋溜一下滑到了地上,兩隻小短腿緊著倒騰,一路小跑進了灶房。
灶房裏,孫躍進剛把昨天兜兜抱著那半塊地瓜烤好,就看見一道小小的影子晃了進來。
孫躍進笑著把地瓜遞給兜兜:“給,餓了吧?趕緊吃。”
兜兜兩隻手倒騰著熱乎乎的地瓜,走到陳老太太跟前。她個矮,隻能把地瓜頂在了老太太的青布大褂上。
地瓜皮烤的外皮焦脆,外麵裹著一層柴灰,冒著甜滋滋的香味。
“奶奶,吃。”
陳老太太僵在原地,低頭看著比自己膝蓋高點的奶團子。
白嫩嫩、紅撲撲的小臉兒,葡萄一樣大大的黑眼睛,時不時還吸溜著快流出來的清鼻涕。小肉手被地瓜燙得來回倒騰,手背上都是柴灰,把地瓜往自己眼巴前送。
陳老太太嘴裏下意識嘟囔了一句:“奶奶不餓,你自己吃。”
“咕嚕嚕......”
陳老太太的肚子響亮地來了一聲。
“奶奶餓了,甜的,好吃,奶奶吃吧。”
陳老太太的喉嚨裏像噎了塊石頭。她低頭看看地瓜,又看看孩子招人疼的小臉,眼圈開始泛紅。
院子裏的人都看著,她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幹咳了兩聲,從棉襖最裏麵的內兜裏掏出個小手絹。
手絹裏包著的是幾張票據。
她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票子拍在院子裏的桌子上:“我可不能白吃你家的東西。”
老太太接過兜兜手裏的半個地瓜,掰成了兩半。大的那半塞回了兜兜的手裏,小的直接塞進嘴裏,大口嚼著。
“這是半斤紅糖票,你們去換點紅糖給孩子,別把孩子餓死了,到時回不了家。”
說完,陳老太太把賬本往胳肢窩底下一夾,扭頭出了院門,步子飛快。
孫躍進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票,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師父,真是紅糖票,半斤呢!”
“那別愣著了,趕緊去供銷社,整點紅糖回來給兜兜熬糊糊。”
“好嘞!”
孫躍進抓過掛在門後的破雷鋒帽,套上鞋就往外跑。
沈路蹲下身,替兜兜擦了擦臉上的灰,抱起娃就往屋裏走:“二叔給你做熱糊糊去,等下四叔回來,再給你加點紅糖,可好吃了。”
......
晌午,林場組織壯丁巡邏,老周家能動的都出去了。
後院。
鄰村的王賴子正鎖著脖子趴在牆頭上,他早就盯上了老周昨天背回來的把半袋子棒子麵。
眼瞅著老周帶著徒弟們出門去,這可是好機會。
王賴子手腳並用的翻過後院的木柵欄,順著院牆來到窗根底下,貓著腰一點點地往前挪。
透過窗子,他瞅見兜兜正坐在炕上,雙手抱這個粗瓷碗,正呼嚕呼嚕喝著紅糖糊糊。
碗沿比她的小臉還寬,滿嘴都掛著金黃的糊糊,嘴裏還不停地發出滿意的哼唧聲。
王賴子看著,覺得糊糊的香味都鑽進了自己的鼻子,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
“阿嚏!”
屋裏的兜兜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窗根底下的王賴子被這一聲噴嚏聲嚇了一跳,嘴裏不禁罵了一句:“媽了個巴子的小兔崽子。”
他貓下腰,剛準備繞過去,想從灶屋的後門摸進去偷糧。剛邁了兩步,腳底橫在積雪下麵的一塊木頭板子“哢擦”一聲斷成了兩半。
下麵蓋著的剛好是老周家掏出來的後院糞坑。
連日的大雪,糞坑表麵結了一層薄冰,上麵又有雪,從外麵看是平平整整。
“噗通!”
冰層碎裂,糞水飛濺。
王賴子半截身子直挺挺的栽了下去,惡臭的糞水帶著冰渣子瞬間淹到胸前。
“哎喲我滴個娘哎!救命啊!救命!”
王賴子殺豬般的叫喚了起來。兩隻手不停地刨著,越刨越上不來。
沈衛國和兜兜在屋裏都聽見了。
兜兜好奇的放下碗就去扒窗戶。窗戶上都是霜,看不清楚。就準備穿上鞋,出去瞧瞧。
沈衛國一把摟過兜兜,從床邊撈起拐棍,對兜兜說:“有壞人,別出去,和大叔叔在一起。”
“嗯嗯!兜兜保護大叔叔!”
沈衛國摸了摸兜兜的頭發,將兜兜攔在自己的背後,拄著拐,忍著痛,掙紮著下了床。
老周這個時候恰巧帶著三個徒弟進了院門,也聽見了後院的響動。
李木石一把抄起靠外院牆身上的劈柴斧子,幾個大步率先衝了過去。周鐵山他們在後麵也忙跟了上去。
隻見後院的積雪被砸出一個大窟窿,黑褐色的爛泥和冰攪在一塊兒,王賴子在裏頭直撲騰。
“救......救救我......撈我上來,我要凍死了。”
王賴子的嘴唇已經成了茄子皮色,雙手亂擺,想扒住坑沿,就是扒不住。
李木石和孫躍進對了個眼神,去前院找來一根鍬,兩人一人一邊架著王賴子像拔蘿卜一樣把他從坑裏提溜了上來。
王賴子的棉襖上掛滿了碎冰和臟東西,惡臭撲鼻。
老周背著手走上前,從後麵踹了王賴子一腳:“王賴子,你這是上我家後院掏糞坑來了?”
王賴子被踹得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個篩糠,咬著牙哆嗦:“周......周大叔......我迷路了......真迷路了......”
“木石,去找根麻繩,把這孫子捆了,押去林場保衛科。”
李木石上前伸手把王賴子往雪堆裏一按,沈路找來一個繩子,兩個人把王賴子結結實實的捆了起來。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兜兜挺個小肚子,邁著小短腿,走了出來。
她身上套著一件孫躍進小時候的厚棉馬甲,下擺拖到了小腿肚子上,走起來晃晃悠悠的,顯得腿更短了。
她瞪著兩隻黑溜溜的大眼睛,啪嗒啪嗒走到坑邊,捏著鼻子,捂著嘴,歪著小腦袋在坑邊瞅了瞅。
“兜兜,別過去,臟!”
沈路剛要上前把兜兜抱開,隻見她擼起袖子露出小胳膊,一臉嫌棄地把手伸進坑邊,用小手提溜出來一個用紅毛線捆的嚴嚴實實的報紙包。
“爺爺,你看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