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裏幾個大男人都聽清了。
老周的眉頭皺了起來,手裏的旱煙袋在炕沿上磕了兩下,火星子忽明忽暗,扭頭去看兜兜。
兜兜的小手伸出被窩外頭胡亂抓撓著,鼻尖冒出了細汗。
“奶奶......別丟下兜兜......”
細細小小的哭腔扯得人眼睛發酸,心裏發堵。
趙衛國心裏一緊,挪了挪身子,粗糙的大手覆在兜兜的小腦袋上,輕輕順著毛:“在呢,大叔叔在。”
兜兜一把攥住了趙衛國的一根小指頭,小身子抽搭了兩下,總算是把氣喘勻了,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老周看到這一幕,心像被一隻手捏著,有些發疼:“這孩子,心裏還記掛著她奶奶呢。”
沈路把手裏的書往邊上一擱:”大雪天把這麼小的孩子扔後山,這家人是多狠的心。“
孫躍進梗著脖子:”橫豎是他們先不要的,咱們留著養,愛誰誰!”
老周吐出一口青煙,眼皮子都沒抬:“收起你那渾話,明早我就去找陳老太,十裏八鄉的事她門兒清,先摸清楚情況再說。”
“師父,你要去找她家裏人?”孫躍進一聽見就急了,“萬一人家要回去磋磨呢?”
“真疼孩子的,咱完璧歸趙。”老周把煙袋往炕邊一撂,力道透著股狠勁,“敢動歪心思的,門兒都沒有。”
老周看了眼熟睡的兜兜,歎了口氣:“兜兜現在還小,啥都不懂。等她長大了,會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咱們要是不打聽清楚,以後兜兜知道了,會怪咱的。”
趙衛國點頭:“師父說得對。該弄清楚的還是要弄清楚的。”
“行了,都早點睡吧。明天都還有活要幹呢。”
李木石悶頭把炕洞裏的炭火壓實,屋裏的燈芯子一掐,黑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老周起來吃了點稀糊糊就往林場會計部去了。
陳奶奶就住在林場會計部後麵的一間青磚壘的平房裏。
老周推開門, 屋裏生著鐵皮爐子,陳奶奶戴著老花鏡,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喲,老周啊,這麼早來找我啥事?”
老周拉過了一條木凳坐下,開門見山:“幫我查個事。”
“啥事?”
“想讓你幫打聽打聽那娃娃家裏的情況。”
陳奶奶摘下了老花鏡撂在賬本上,眉頭皺了起來:“打聽了能咋的?真是故意扔的,你就養著?”
“我養!”老周腰杆一挺,“我就不信了,五個大老爺們兒養不起一個小娃娃?”
“行行行。”陳奶奶擺擺手,有些無奈,“你都想好了就行,我今天就去。畢竟,這孩子不明不白地養在你家,也不是個事。”
老周有點不好意思,赧赧地撓了下頭:“那啥......謝謝......”
“先別急著謝。”陳奶奶嚴肅地盯著老周,“還有個事,我得提醒你一句。牛大富先前兒在你們家磕禿了皮,滿林場都在笑話他。他現在不知道憋著什麼壞呢,你們可得加小心。”
老周立馬便了臉,冷哼了一聲:“他敢,我卸了他的下巴。”
“他不敢明著來,還不敢衝娃下手?你家那四個徒弟必須留人把娃看緊了,少在我這裏逞能。”
“知道了,走了。”
老周沒再廢話,起身拉開門,一路沉著臉回到家裏。
他回到家,兜兜正坐在熱炕頭上,捧著碗喝肉湯糊糊,嘴角掛著一圈糊糊汁。
見老周進屋,她立刻把碗往炕桌上一推,撅著小屁股爬到炕邊,張開手臂:“爺爺抱!”
老周脫了外頭的棉襖,把手使勁搓了搓,不那麼冷了,才過去把這小團子撈進懷裏。
“爺爺去哪了?”
“去辦了點事。”
老周抱著兜兜坐在炕邊,順手端起炕桌上的碗,繼續喂兜兜喝剩下的糊糊。
喂完兜兜,老周把四個徒弟都喊到了一起。
“牛大富盯上咱們家了。”他掃了四個徒弟一眼,沉聲道:“打今兒起,不管啥事,必須留兩人守著兜兜,寸步不離。”
話音落地,屋裏的幾個人都沒吭聲。
趙衛國的手慢慢攥緊了被角。他這個腿,要是牛大富真上門,他就是個廢物,根本保護不了兜兜。
老周看出了趙衛國的異樣,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怕趙衛國的肩膀:”衛國,看好門,你這雙眼睛比啥都頂用。“
孫躍進接過話:”師父放心,他要是碰兜兜一根頭發,我削了他!“
趙衛國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被角,指節繃得發白。他的臉沉著,一言不發,他頭一回這麼恨自己的這條腿。
其他人都各自去忙活了,趙衛國也躺下了,背對著眾人。
沈路把趙衛國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裏,心裏堵得慌。
夜深了,灶房裏還亮著燈。
沈路又給煤油燈添了點油,把燈芯也撥亮了些。他對著昏黃的燈光,對著膝蓋上一遝草紙寫寫畫畫。
窗外的北風刮得嗚嗚響,他衝著手嗬了口氣,搓了搓,把肩上披著的棉襖拉了拉,繼續埋頭苦幹。藥方裏的每一味藥,他都得在腦子裏過上好幾遍,增一分,減一分,這效果可是天差地別。
直到後半夜,他才長出了一口氣,把寫好的方子疊好,小心地揣進懷裏。
老周起夜,怕兜兜冷,準備添點炭火,看見外屋還亮著,就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還不睡?”
“嗯,剛整理完方子。”
“能治嗎?”
“先試試吧,師父,明天早上我就進山去找藥。”
“嗯,你多費心了。現在趕緊睡一會去吧。”
天剛麻麻亮,公雞還沒扯開嗓子。
沈路心裏揣著事,也睡不安穩,早早的起來就開始收拾上山采藥的東西。
他把方子又來來回回的看了幾遍,才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貼身的布褂兜裏,拿上了竹筐,裏麵放進了牛皮藥袋,拎上小藥鎬。
孫躍進從院外進來,將砍柴刀別進褲腰帶,肩頭上挎著麻繩和兩個布口袋。
“二哥,今兒上山算我一個。咱倆一起能把兜兜帶上。”
李木石在院外一聽,把手裏的刨子往案板上一丟,拍了拍褲腿上的木頭渣子:“俺今天木工活停一天,跟你們一塊兒,多個人多把手。”
兜兜早醒了,坐在炕上自己套棉褲,兩隻小短腿蹬來蹬去,棉褲腿擰成了麻花。
老周端著棒子麵糊糊進屋,連忙把碗放下, 上前給她把褲腿翻正,幫她穿好衣服,回頭對著剛進來的三個徒弟說:“行,喝一口糊糊就去,帶著兜兜萬事加小心,一定注意安全。”
說完,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喂兜兜:“兜兜,山裏頭可危險,千萬不能亂跑,得聽三個叔叔的話。”
兜兜大口大口地喝著:“兜......聽話......”
兜兜喝完,趙衛國取過棉帽子,扣在兜兜的腦瓜上,因為大,把兩邊的耳朵絆子係緊了才不掉。
剩下的糊糊被幾個人分著稀裏胡哨灌了兩口,幾人就準備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