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劉子軒沒再來。
但他搞出的動靜更大了。
三天後,鎮上下了通知。
說是為了防止“土壤汙染”進一步擴散,保護周邊生態安全。
要求我們家在三天內,將果園裏的樹全部砍伐。
並對土壤進行翻耕消毒。
這不叫處理。
這叫抄家。
通知書是村長送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連正眼都不敢看我爸。
把紙往桌上一放,就想走。
“表叔。”
我爸叫住他。
聲音異常平靜。
“這上麵蓋的,是鎮農業站的章。”
“我不信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讓鎮上這麼聽話。”
村長歎了口氣。
在門檻上坐下。
掏出煙袋鍋,點上。
抽了兩口,才慢吞吞地說。
“老張啊。”
“這事,你真掰不過人家。”
“劉子軒那小子,搭上了市裏環保局的關係。”
“他的導師,是省裏的專家。”
“現在上麵對環保這一塊抓得嚴。”
“人家拿你的事做典型,立威呢。”
“你那兩萬罰款,就是個引子。”
村長磕了磕煙袋。
“聽叔一句勸,認命吧。”
“樹砍了,還能留塊地。”
“再鬧下去,連人都要進去。”
我爸沒說話。
他拿起那張通知書,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樹,我一棵都不會砍。”
我爸盯著村長。
“那是我一棵一棵種下的。”
“就像我的孩子。”
“誰要砍,先從我身上壓過去。”
村長搖了搖頭。
背著手走了。
接下來的兩天。
我們一家人幾乎沒怎麼合眼。
我爸把家裏的柴刀、鐮刀都磨得飛快。
擺在堂屋的桌子上。
他就在院子裏坐著。
抽煙。
一根接一根。
我媽哭得嗓子都啞了。
在屋裏躺著,起不來床。
我坐在我爸旁邊。
手裏也拿著一把生鏽的鐵鍬。
我們在等。
等一場注定要輸的仗。
第三天上午。
機器的轟鳴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兩台黃色的挖掘機,順著村路開了過來。
後麵跟著一輛皮卡車。
皮卡車上,站著鎮上的執法人員。
還有劉子軒。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
換了一身衝鋒衣。
戴著墨鏡。
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挖掘機在我家果園外停下。
巨大的鏟鬥高高揚起,遮住了太陽。
劉子軒跳下車。
拿著個擴音喇叭。
“陳叔,期限到了。”
“這是強製執行。”
“請你們配合,不要阻礙執法。”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裏回蕩。
刺耳得很。
我爸站了起來。
拎起桌上的一把柴刀。
走了出去。
我趕緊跟上。
果園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們說話。
都遠遠地看著。
指指點點。
“老陳,你這是幹什麼!”
鎮上的帶頭人看到我爸手裏的柴刀,厲聲喝道。
“放下武器!”
我爸沒理他。
他走到挖掘機前麵。
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整個人大字型躺在了機器的履帶前。
“要砍樹。”
“先壓死我。”
人群裏發出一陣驚呼。
帶頭人臉色大變。
“你這是耍無賴!”
劉子軒走了過來。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陳叔,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科學和法律的腳步嗎?”
“你這叫尋釁滋事。”
“屬於妨礙公務。”
“大家都可以作證。”
他轉頭對帶頭人說。
“王科長,不用管他,讓人把他拉開。”
“出了事,我負責。”
幾個穿著製服的人走上前,想拉我爸。
我衝過去,死死護住我爸。
“誰敢動!”
我紅了眼,抓起地上的泥巴朝他們扔過去。
場麵一片混亂。
推搡中,我的臉上挨了一拳。
火辣辣的疼。
挖掘機的發動機轟鳴起來。
司機似乎在示威,履帶往前挪了半米。
泥土被卷起,直接撒在了我爸的臉上。
我感覺到了絕望。
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沒有任何人能幫我們。
在這個被法條和專業知識包裝的局裏。
我們這種底層農民,就像地上的螞蟻。
被隨意碾壓。
就在履帶即將碰到我爸衣服的那一刻。
“滴——”
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聲突然響起。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打著雙閃。
從村口那條土路上飛馳而來。
直接插到了挖掘機和我們之間。
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看都沒看劉子軒一眼。
直接走到王科長麵前。
亮出一個證件。
“市環保局督查組,李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