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綠化帶裏的慘狀堪稱災難現場。
假死替身陷在折斷的冬青灌木叢裏,工裝夾克被烈火燎掉大半。
周圍掛滿了被氣浪掀飛的枯枝敗葉。
所有升騰的黑煙與迸射的火星全都僵死在半空,像是一張被人隨手按下了暫停鍵的災難定格相片。
司見月在焦黑的殘骸前半步站定。
那雙平日裏清冷威嚴的鳳眸,此刻直勾勾盯著那件殘破的後勤夾克。
“江臨。”
她開口喚了一聲,聲音很輕。
滿地死寂,無人應答。
“江臨。”
她又念了一次,喉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哭腔的微顫。
縮在排水溝陰影裏的江臨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心裏默默腹誹:在呢在呢,剛熱乎摔死的,有事逢年過節請托夢。
司見月緩緩蹲下身子。
她伸手撿起那台摔成蛛網紋路的後勤終端。
拇指在開機鍵上連按三次。
黑沉沉的屏幕毫無反應。
她動作停滯了半秒,隨即摘掉右手的薄黑皮手套,將溫熱的掌心貼向替身焦黑的頸動脈處。
指尖停頓了整整半分鐘,接著又移向左胸。
那裏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更沒有丁點生命律動的回響。
江臨在牆角暗中冷笑。
這可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絕技,各項生理指標模擬得比真正的屍體還逼真,神仙來了也得開出死亡證明。
按正常清查臥底的規矩,查驗到這一步,就該拍拍屁股收工回府了。
然而,司見月非但沒走,反而彎下腰,開始在灌木叢裏翻找起來。
她伸手撥開凝固在半空的泥沙,一把掀掉壓在殘骸上的水泥碎塊。
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掌順著墜落的垂直軌跡,一寸一寸在泥濘裏摸索過去。
她像是在極度固執地尋找著某種能讓人死裏逃生的蛛絲馬跡。
江臨靠著磚牆,眼角猛跳。
不愧是財閥的頂尖執行官,警惕性簡直高得離譜。
懷疑假死,反複驗核,確實是專業獵手的操守。
可司見月隨後的動作,卻讓江臨的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
隻見司見月小心翼翼抱起那件燒得破爛的外套,視線定格在領口處半截完好的布料上。
她的動作徹底僵死在寒風中。
過了良久,她伸出那隻未著手套的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揉搓著焦卷的領角。
一下,又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將折皺的領子一點點撫平。
江臨在暗處瞪大了眼睛。
家人們誰懂啊,蝦仁豬心也沒這麼玩的吧?
殺手滅口之後還要給屍體做全套遺容護理?
這個撫平衣領的動作實在有點過於眼熟。
三天前在懸空回廊上,她也是用這種不容反抗的姿態,捏著他的領口冷冰冰地訓斥“儀容不整”。
熟到江臨現在瞅見她摸衣領,後脖頸都本能地泛起一股子惡寒。
在他的視線裏,司見月將燒焦的外套和破碎終端緊緊摟在懷裏。
下一刹那,她的身形在原地化作一縷扭曲的暗影。
微風未動,她整個人已然瞬移回到樓頂平台的斷壁殘垣之上。
所以自己這是該立刻跑路還是摸過去瞅兩眼?
江臨在心底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時停這種百年不遇的絕對空窗期,正是特工潤出封鎖線的黃金時機。
但司見月剛才那一係列匪夷所思的操作,直接把他腦子幹宕機了。
一個心狠手辣的大小姐,抱著內鬼的舊衣服瞬移回案發現場,這又是要鬧哪樣?
強烈的求知欲終究壓過了謹慎。
......
幽暗狹窄的排風管道順著牆體一路向上延伸,鐵皮外壁還殘留著爆炸後的餘溫。
江臨順著排風管輕手輕腳爬回頂樓,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掩在鐵質百葉窗後麵。
天台之上,一切依舊定格。
被炸飛的欄杆懸在黑夜中,凝固的赤紅火浪如琉璃般聳立。
司見月站在那片風勢最烈的平台中央。
那裏正是她發簡訊約江臨見麵的指定位置。
她就那麼孤零零地立在火光與黑夜交織的廢墟裏,輕聲開口。
“我來了。”
天台空曠,隻有碎石殘留。
“別鬧了。”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江臨縮在通風口,隻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這女人難不成在詐他現身?
“你已經贏了。”
司見月環顧著空蕩蕩的四周,聲音在冰封的死寂中飄蕩。
“出來吧。”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女人的聲線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遏製的裂痕。
“你想離開學園,我可以安排專機送你。”
“天南地北,送你去任何地方都行。”
通風管裏的江臨雙眼圓睜,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
等等。
這台詞是不是拿錯劇本了?
允許跑路,意味著她壓根沒打算滅口。
提供專機,意味著她生怕他在半道上被人打黑槍。
那之前那條殺氣騰騰的“務必一個人來”,到底是個什麼牛魔的陰間暗號?
“你如果不想見我......”
司見月微微垂下頭,修長的天鵝頸彎折出一個脆弱的弧度。
“我可以退得很遠。”
“隻要你先回來。”
那個在學園裏以鐵血手腕著稱的冷麵魔女,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
“求你。”
最後兩個字,卑微得如同墜入塵埃的落葉。
江臨喉嚨發幹,所有想好的冷笑話全都噎在了肚子裏。
撲通一聲。
司見月直挺挺地跪坐在了焦黑的瓦礫堆上。
她完全不顧水泥碎屑割破昂貴的外衣,把那件散發著焦臭味的後勤夾克死死摟在心口。
抱得極緊,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每次想找你說話,你總是像兔子一樣躲著我。”
“我隻能絞盡腦汁編造由頭,把你強留在身邊多待兩分鐘。”
她低垂著眼眸,癡癡地看著懷裏的領口。
“三天前在回廊裏,你的製服領口其實一點都不歪。”
半空中的風紋絲不動,她的低語卻輕得仿佛要被黑夜吞噬。
“我隻是......隻是想碰碰你。”
江臨雙手扒在鐵葉窗上,差點從檢修孔一頭栽下去。
三天前他回去之後,把那件製服拆成了八百塊布條,拿著放大鏡找了整整半宿的微型竊聽器。
結果正主的解釋權,竟然是這個?
“你上周在食堂跟後勤組抱怨,說學園裏的飯菜難以下咽。”
司見月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在對虛空提交一份遲來的供詞。
“我不知道你到底偏愛什麼口味,隻能調動外勤組去搜集全城的菜譜。”
“我甚至訂好了你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還沒來得及帶你過去嘗嘗。”
為了一個打工仔的晚飯喜好,動用頂級情報網去掃蕩整座城市的酒樓後廚?
江臨在通風口聽得頭皮發麻。
“還有前陣子圍在你身邊的那幾個女學員,底細都不幹淨,我讓人暗中把她們調走了。”
說到這裏,司見月的聲音微微頓了頓。
“其實後來查明,其中兩個隻是普通學員。”
“但我看見她們和你並肩說笑,離你太近,我心裏煩悶得發瘋。”
暗中布置崗哨,是為了防範外敵偷襲。
圍堵宿舍通道,是想製造封閉的獨處空間。
滿城調閱檔案,是想摸清他的口味去投喂。
把接近他的女學員全踢走,純粹是因為打翻了醋壇子。
江臨腦海中那些關於財閥滅口的陰謀邏輯轟然倒塌。
他臥底三年,破譯了成千上萬條機密密碼,結果全天下最大的一份情報盲盒,竟然是在自己的追悼會上開出來的。
合著我在這邊演無間道,人家在那邊演霸道總裁愛上我?
司見月喜歡他。
而且這股子占有欲和偏執勁,簡直是純度百分百的重度病嬌。
“江臨。”
司見月揚起蒼白的麵容,看向空無一人的天台鐵門。
“我喜歡你。”
“很久以前就深深喜歡上了。”
“我本來打算在今晚的演練落幕後,在這個天台上全都講給你聽。”
說到最後,她的聲線徹底分崩離析,染上了濃重的哭腔。
“你為什麼......連短短幾個小時都不肯等我?”
滾燙的淚水順著精致的下頜滑落,啪嗒砸在焦黑的布料上。
她低下頭,死死抱住殘破的衣裳,哭得像個在黑夜裏弄丟了心愛玩具的無助女孩。
通風道裏的江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汗流浹背了,老鐵。
原來整件事情從開頭就跑偏了十萬八千裏。
人家在處心積慮準備告白,而他卻在緊鑼密鼓忙著致敬牢大。
人家在樓頂準備了滿腔柔腸,他卻回贈了人家一場藝術就是派大星。
要不......現在推門走出去自首?
江臨揉搓著額角,腦海裏飛速盤算著如何收拾殘局。
就說剛才其實哥們我跳樓跳偏了,不小心掛在水管上了?
還是說替身人偶短路走火,自己其實隻是在雜物間睡懵了?
雖然理由聽起來蠢得像豬,但總好過看著堂堂財閥大小姐跪在廢墟裏哭斷腸。
江臨咬了咬牙,手掌撐住鐵窗邊緣,正準備從管道裏鑽出去。
就在這一刹那。
跪在廢墟中的司見月突然止住了哭泣。
“如果你還能活著回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原本淒婉的語調裏,陡然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冷冽。
“我絕不會再放你離開我半步。”
“無論你逃到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會不擇手段把你抓回來。”
“我要把你鎖在我每時每刻都能看清的房間裏。”
“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司見月將整張臉深埋進殘留著硝煙味的布料深處,病態般深吸了一口氣。
“包括你自己在內。”
江臨邁出去的右腿,在半空中硬生生懸停住了。
他默默把腳收回了通風管道。
孩子們,撤回剛才的感動,這女人真魔怔了!
這特麼哪是談戀愛,這分明是要給他判個無期徒刑外加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啊!
這要是現在蹦出去喊一句“孩子們我回來了”,對麵的眼淚或許確實能當場止住。
但他接下來的餘生,就得在純金打造的地下室裏踩縫紉機了。
自首申請即刻作廢。
還是趁早跑路保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