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臨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縮回身形,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牢牢焊死在遇難名單上。
天台上,司見月跪坐了極長時間。
久到江臨甚至懷疑這娘們是不是打算把時停異能一直開到地老天荒。
終於,司見月緩緩站起身子。
她抬手,用手背冷漠地擦拭掉臉頰上的淚痕。
等她再次抬起頭顱時,那雙通紅的眸子裏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芒與戾氣。
“等我。”
她對著懷裏揉皺的外套輕聲呢喃。
“不管是哪個雜碎動了主控台的設備,我都會把他的皮一點一點剝下來,給你陪葬。”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懷抱著遺物,身影化作一道迅捷的殘影,憑空消失在天台。
下一秒。
天地間凝固的時空屏障轟然破碎。
呼啦。
呼嘯的夜風,刺耳的防空警報,廣場上慌亂的奔逃聲以及救護車的急促鳴笛,如山崩海嘯般重新撞回江臨的耳膜。
半空中的水滴砸進泥坑,火光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地麵的學員扯著嗓子大喊救人。
整座校園都在為這場意外騷動。
沒人知道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裏,司大小姐差點用時停大招把整座學校變成她的私人哭墳現場。
江臨貼著牆麵滑落回地麵,動作迅捷如電,閃身鑽進了荒廢已久的地下排汙管網。
他踩著汙濁的水流一路狂奔,腦子裏亂得像一團亂麻。
司見月的心思算是徹底搞明白了。
但這個真相,遠比被財閥追殺還要恐怖一萬倍。
那份沉重而扭曲的愛意,根本不是他一個領死工資的小臥底能接得住的。
現在的上上之策,就是趕緊溜出學園,徹底隱姓埋名。
......
潮濕昏暗的地下安全屋掩體裏,排汙渠的水聲被隔絕在厚門之外,隻剩備用終端的幽藍熒光映亮江臨的臉。
按照原定計劃,最後一步是啟動微型終端,查看調查局總部的善後撤離指令,順便確認臥底檔案是否已經徹底注銷。
加密信箱裏靜靜躺著一封由係統自動派發的絕密撤離公函。
【調查員江臨已確認因公殉職,其名下所有特工檔案與因果關聯,即刻執行不可逆物理銷毀。】
標準的官僚辭令,冰冷而利落,十分符合局裏一貫的斷尾風格。
江臨嘴角掛著一絲苦笑,習慣性地點開公函的詳細屬性欄,準備查看指令的簽發人代碼。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一行綠色的生成時間戳時,整個人瞬間如遭雷劈地怔在原地。
屏幕上的指令簽發時間,精準定格在演練開場前十分鐘。
那個時間點,江臨甚至還沒爬上頂樓天台,連引爆裝置的代碼都還沒輸入完畢。
今晚這場自導自演的墜樓假死,是他臨時起意布下的金蟬脫殼之計。
可是遠在總部的調查局,卻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提前把他的死亡公函給起草蓋章了。
江臨後背瞬間漫上一層寒意。
他反複點開那封猩紅的加急公函。
簽發流程合規,密級印章齊全,連時間戳都精確得像用尺子丈量過,絕非係統抽風或者網絡延誤。
公函頂端清清楚楚烙印著他的特工編號,不存在認錯人的可能,至於局裏新研發了因果預知係統,那更是天方夜譚。
真相顯而易見。
調查局裏某位手握通天大權的大人物,在他邁上天台前,就已經算準了他今晚非死不可,提前替他把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臨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冷笑。
而他的個人逃亡賬戶,也極其配合地給出了最絕望的佐證。
他嘗試輸入六十四位密鑰調閱緊急避難資金。
屏幕瞬間彈出一行刺目的血紅大字。
【該賬戶因持有人死亡已觸發物理封鎖,權限即刻凍結。】
備用交通工具的電子通行碼,全部報廢。
外城安全屋的續費磁條,徹底失效。
好家夥,這幫坐辦公室的官老爺做事真叫一個滴水不漏,不僅給辦了戶籍銷戶,順手連他在外麵的退路也一並鏟平了。
孩子們,這回真完犢子了。
江臨靠在斑駁的管道鐵壁上,感覺自己像條剛跳出油鍋又掉進絞肉機的鹹魚。
冷靜。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可眼下這局麵,換誰來都得血壓飆升!
自己這次致敬牢大未免過於逼真了,逼真到連棺材本都被局裏一鍵清零了!
更致命的問題是,他原本擬定的逃生路線,多半早早躺在某位幕後黑手的辦公桌上了。
這時候若是貿然沿著原定路線出城,跟主動把脖子往上吊繩裏套沒有任何分別。
他收攏心神,在心底飛速盤點手頭僅存的籌碼。
兜裏摸得出幾疊不記名的舊鈔票。
還有自己那重獲新生的假死自由,剛剛到手,甚至還沒焐熱。
除此以外,就隻剩下那隻至關重要的黑匣子了。
那份誤導他以為司見月要滅口的臥底名單,不過是一份隨手可偽造的轉錄副本。
但埋在學園舊檔案區深處的黑匣子截然不同。
那是他潛伏三年間唯一能夠反向追蹤局內指令源頭的物理硬件,裏麵烙印著任務下達的原始中繼節點,以及每一筆假死指令的加密信道。
隻要把黑匣子起出來,誰偽造了名單,又是誰提前簽發了催命公函,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放棄黑匣子,揣著碎銀遠走高飛,看似穩妥,實則終日活在未知殺機的陰影之下。
聯係那位脾氣火爆的直屬上線沈淩薇,在沒摸清局內叛徒是誰前,貿然聯絡無異於主動在雷達上點亮靶心。
唯有改頭換麵,殺回青嵐學園,取回黑匣子,才是從絕境中撕開活路的唯一選擇。
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他當場墜樓,甚至連司見月都親自確認了屍體殘骸。
現在整個學園乃至財閥的注意力,全被自己策劃的那場轟轟烈烈的設備事故吸走。
所以......如今誰能料到,一個剛進骨灰盒的死人,會大搖大擺跑回現場打卡上班?
江臨反手合上終端,眼底閃過一絲堅決。
最危險的龍潭虎穴,往往也是最安全的盲區燈下黑。
更何況,學園的後勤編製至少還包吃包住!
......
安全屋破裂的化妝鏡前,江臨利落地開始改換行頭。
仿生納米貼片貼緊兩腮,將原本棱角分明的冷峻麵龐往平庸溫吞的市井樣貌拉扯。
眉尾修平,膚色壓暗兩分,整個人瞬間褪去了特工的鋒芒,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溫和。
他將聲帶微調,讓原本清冽的嗓音變得平緩而微啞,站姿微微塌肩,徹底斂去下盤的爆發力。
最後,他在鼻梁上架起一副略顯寒酸的黑框平光鏡。
他凝視著鏡中那張陌生且清秀的臉孔,嘴角扯出一個局促的假笑。
“我叫林簡,從窮鄉僻壤跑來學園混口飯吃的編外檔案員。”
“沒有異能,沒見過世麵,最大的願望是按時領薪水打卡下班。”
江臨低聲重複著新身份的人設台詞,嗓音平實無奇,哪怕扔進人堆裏也激不起半點水花。
萬事俱備。
就是這劇本著實有點地獄笑話。
這個名叫林簡的倒黴催,入職第一天要整理的KPI,居然是給昨天剛摔死的自己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