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學員見林簡佩戴著事故調查專班的胸牌,頓時如釋重負,一把將手裏的登記冊塞進江臨懷裏。
“兄弟,既然你是專班管檔案的,這清點簽收的差事就交給你了,我們可不敢在女閻王的屋裏多待半秒。”
不等江臨推辭,幾個搬運工丟下箱子,像躲避瘟神一樣腳底抹油跑得沒影。
江臨捧著清單,推開那扇沉重的套房木門。
房間內的裝潢極盡冷硬素雅,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年輕女子的溫軟陳設。
而在那張昂貴的純黑皮質長沙發旁,他的幾箱破爛被突兀地碼放在羊毛地毯上,顯得滑稽而刺眼。
水杯被擦拭得鋥亮,放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
破舊夾克被細心地套上了防塵罩,掛在平日裏懸掛名貴風衣的衣帽架上。
死人已逝,她卻把死人生前殘留的每一縷痕跡,發了瘋似地往自己的私人領地裏拽。
江臨一邊核對清單,一邊在心底暗暗咋舌。
這早已超出了睹物思人的範疇,分明是重度偏執症患者在築巢!
他的目光在散落的書籍中飛速掃過,最終死死定格在一本厚重的硬皮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的書脊夾層裏,藏著一把特製的十字備用鑰匙。
那是唯一能繞過主控安防,打開舊檔案區地下排汙檢修通道的物理後門。
黑匣子雖然丟了,但暗格周圍必定留有取件人的生物碎屑,他必須在現場被徹底淨化前殺個回馬槍。
而這把鑰匙,現在絕不能落在司見月手裏。
江臨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右手極其自然地探向那本硬皮筆記。
然而,還沒等他的指尖觸及封麵......
身後虛掩的房門驟然無聲滑開!
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冷杉與白山茶的香氣,驟然逼近。
篤。
司見月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邊,深邃的鳳眸平靜地掃過淩亂的房間。
江臨探出的手腕瞬間化作合規的翻頁動作,順勢將清單抱在胸前,恭敬地垂下頭顱。
“回稟長官,後勤組送來的遺物共計四大類三十六件,小的正在逐一複核簽收。”
司見月並未接話,她的視線越過林簡蠟黃的麵孔,死死落在那堆舊物件上。
“有缺失或者損毀麼?”
“回長官,舊夾克的袖口有些磨損,其餘雜物均保存完好。”
聽到磨損兩個字,司見月眼底的寒意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
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喧囂聲驟然湮滅。
套房吊頂上垂落的琉璃燈穗,在半空中詭異地定格住搖擺的弧度。
時間,再次被掐斷在虛無之中。
江臨維持著微微躬身遞表的動作,心頭一片古井無波。
行,時停當開水喝是吧。
司見月踩著無聲的步伐,一步步穿過凝固的光線。
她走到茶幾旁,纖細蒼白的手指在舊馬克杯粗糙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
隨後,她俯下身,伸出雙手,將那本夾著備用鑰匙的硬皮筆記端端正正抱進了懷裏。
江臨眼角狂跳。
姑奶奶,那是裝鑰匙的,不是抱枕。
在江臨近乎呆滯的注視下,司見月抱著那本厚重的舊筆記,緩緩坐進了深陷的長沙發裏。
她將整張清冷絕美的麵龐深埋在粗糙的牛皮封麵深處,閉上雙眼,雙臂極其用力地環抱著那本舊書。
不是姐們,你這人設崩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了吧!
那本破書三年沒洗過封皮了,您擱這兒吸貓呢?
死寂的房間裏,隻有她微弱而顫抖的吐息。
江臨站在原地,整個人僵成了一杆標槍。
要是現在那把鑰匙從書脊裏掉出來,黑人抬棺專業團隊就可以直接進場吹嗩呐開席了。
此時此刻,隻要他調動法則錨點,伸手從她懷裏抽走鑰匙,易如反掌。
但他不能。
這瘋女人就在三寸之外,任何氣流的擾動都可能徹底引爆她的殺機。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苦苦尋找的逃生鑰匙,被這位財閥大小姐當成慰藉相思的貼身玩物抱在懷裏。
良久,司見月緩緩睜開雙眼,眼尾泛著淡淡的桃紅。
她鬆開手臂,隨手一揮。
時間的閘門轟然洞開,微風拂動窗簾,外間的腳步聲再次灌滿雙耳。
江臨順勢把躬身遞表的動作做完,神態挑不出絲毫瑕疵。
司見月接過清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按在牛皮紙上。
“學園高層決定,後天為江臨舉辦全校規格的追思紀念會。”
她的聲線再次結滿冰霜,仿佛剛才那個埋首抽泣的女孩隻是幻覺。
“現場陳列的全部生前遺物,由你全權統籌布置。”
江臨低垂著腦袋,試探著問道。
“敢問長官,這裏的物件......全都要搬去大禮堂公開展覽麼?”
司見月抱緊懷裏那本厚重的舊筆記,指甲深深陷進皮質封套裏,將其往懷深處又用力收攏了半分。
“除了這本。”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占有欲。
“剩下的破爛,你拿去布置。”
她垂下眼簾,指腹輕輕滑過硬皮筆記磨損的邊角。
“散會之後,一件不少地給我原樣送回來。”
“少了一頁紙,我要你的命。”
江臨低頭領命,倒退著退出門外。
就在厚重木門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絲縫隙裏,他透過門縫,清晰地看到司見月低垂著頭,正用蒼白柔嫩的麵頰,極盡眷戀地輕輕摩挲著那本舊筆記的書脊。
江臨合上房門,靠在冰涼的走廊白牆上,心頭泛起一陣荒誕無力的絕望。
黑匣子被調查局提前端走。
唯一的後門鑰匙被財閥魔女死死抱在心口。
而他這個新鮮出爐的死者本人,後天還得戴著工牌,親自去給自己布置追悼會現場。
這劇本閻王爺看了都得連夜爬起來鼓掌。
這簡直是把活人往陰曹地府的C位舞台上架。
江臨捏緊了空蕩蕩的袖口,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後天的追思會,全校高層與財閥近衛必將傾巢而出。
那是防守最森嚴的時刻,卻也是亂中取栗的絕佳機會。
......
大禮堂裏白菊順著台階鋪了三層,追悼橫幅掛得比社團招新的海報還要氣派。
江臨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知道自己的追思會居然還要提前彩排。
宣傳組的女學員抱著一卷素白綢布小跑過來,仰頭盯著遺照發愁。
“林幹事,這張照片看起來有點凶,要不要修得親切一些?”
江臨認真端詳著自己那張死人臉。
“修吧。”
女學員舉起手裏的平板電腦,將修圖筆懸在屏幕上方。
“您覺得修到什麼程度合適?”
“至少讓人看出來,他生前沒到處催債。”
女學員撲哧笑出聲,又想起今天的嚴肅場合,慌忙捂住嘴巴,把手裏的綢布抖開了一半。
江臨順手幫她扶正展板,目光掃過遺物展台。
舊馬克杯擺在正中央。
磨破袖口的工裝夾克罩在防塵玻璃櫃裏。
課本和萬用表碼放得整整齊齊。
唯獨那本藏著逃生鑰匙的硬皮筆記沒有露麵。
意料之中,司見月連讓旁人多看一眼都舍不得。
小趙抱著一箱手折的千紙鶴湊過來,眼圈比禮堂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還要紅。
“林哥,你說好端端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根據事故報告,他走得很專業。”
江臨低頭撥弄了一下花籃上的白綢帶,強行壓住往上翹的嘴角。
小趙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什麼意思?”
“臨走前還把主控台修好了,沒給你們器材組留下任何售後問題。”
小趙被噎得張了張嘴,想哭又想笑,最後蹲在展台邊上悶頭拆箱子。
“江哥以前也是這副德行,心裏越難受嘴上就越貧。”
江臨把一隻壓扁的紙鶴重新撐開,沒接話茬。
死者本人要是接了這句,明天的追思對象怕得當場換個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