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上,旁支子弟一個接一個,嗓門一個比一個亮。
“承澤叔,我今年開了第三家分店。”
“我升了區域總監。”
“我在北京全款買了房。”
陸承澤每聽一個,就點一下頭,賞一個厚厚的紅包。
台下掌聲一陣接一陣,像在拍賣會上抬價。
輪到我。
我端著酒上去,沒繞彎子。
“剛失業。”
滿廳靜了一瞬,接著是壓不住的嗤笑。
陸承澤眉頭擰成了疙瘩,酒杯都沒碰。
“陸家的人,二十二歲混成這樣,丟人。”
我看著他。
他十五歲那年偷我茶葉罐裏的錢去打遊戲機,被他爹吊在院子裏抽,是我攔下的。
那天他哭著喊太爺爺,鼻涕糊了我一袖子。
現在,他嫌我丟人。
“叔,您別跟他計較。”
許薇端著香檳湊上台,笑盈盈的。
“他就這樣,跟我談了兩年,連頓像樣的飯都沒請過。”
“我過生日,他也送一盒自己蒸的糕,跟今天一模一樣。”
笑聲更大了,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陸子昂從侍者身上扯下一件服務生馬甲,扔到我臉上。
“行了,好歹是親戚,我給你找個活。”
“今晚給主桌倒酒,幹得好,賞你三百塊。”
有人吹口哨:“陸川,還不快謝謝子昂少爺?”
馬甲掛在我肩上,滿廳的人都等著看——我是摔門走,還是低頭穿。
我看了一眼主桌。
小滿就坐在那兒,護工在旁邊玩手機,他嘴角淌下的口水,沒一個人擦。
我把馬甲穿上了。
許薇嗤笑:“我就說吧,他這種人,有口飯吃,什麼都肯幹。”
她不知道,我穿這件馬甲,隻是為了站到我兒子身邊。
我推著酒水車走到主桌,順手把那盒桂花糕擱在車角。
又抽了張紙巾,彎腰替小滿擦幹淨嘴角。
他眼皮動了動,沒看我。
陸子昂站起來,舉杯衝著禮台上那幅照片。
“各位,第一杯,敬老祖宗陸青山!”
“老祖宗當年白手起家,從碼頭扛麻袋,扛出了半個江城!”
滿桌人齊刷刷起立,一個個紅光滿麵。
陸子昂把空杯往我麵前一伸:“滿上。”
我給他倒酒。
他壓低聲音,笑得隻有我們倆聽得見:
“看見沒?那才叫陸家人。你這種廢物,給老祖宗提鞋都不配。”
我手很穩,酒倒到杯沿,一滴沒灑。
提鞋?
當年給我提鞋的,是你太爺爺。
旁支每年上台說近況,這條規矩也是我定的。
本意不是讓誰顯擺,是一家人互通個消息,誰家過得難,大家搭把手。
到了他們手裏,成了一年一度比窮比富的戲台。
所有人看不得誰過得好,瞧不上誰過得不好。
全錯了。
我放下酒壺,看著滿桌吃得流油的陸家人。
“他要是看見今天這一桌,會掀了它。”
主桌愣了半秒,哄堂大笑。
陸子昂笑得手一抖,半杯紅酒潑在我鞋麵上。
“掀桌?你先把鞋擦幹淨再說吧!”
許薇笑著笑著,目光落在了酒水車角那隻舊紙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