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把族譜翻到第一頁,再說這話。”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罵了句神經病。
我低頭,慢慢扣好袖口。
許薇的視線順著我的手,落在了我腕上那塊掉了漆的舊表上。
“這破表,你還戴著呢?”
許薇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硬生生把表扯了下來。
表扣刮破了我的手背,滲出一道血痕。
她拎著表,衝滿廳賓客晃了晃。
“大家看看,跟我在一起兩年,他就戴這一塊。”
“表盤裂了,表帶拿膠布纏著,地攤上十塊錢三塊。”
“我早說過,窮不可怕,窮一輩子才可怕。陸川,你就是那種一輩子沒出息的人。”
“還給我。”
我伸出手。
這塊表是我爸的。
這輩子的爸,是個下井挖煤的糙漢子。
我媽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自己啃冷饅頭,把肉全夾進我碗裏。
上輩子我什麼都有,唯獨沒被人這麼疼過。
他下井那天早上,把表摘下來扣在我手腕上,說這表走得準,讓我上學別遲到。
那天井塌了。
他再也沒上來。
許薇看著我伸出的手,笑了。
“想要?”
她手指一鬆。
表砸在大理石地麵上,當啷一聲,玻璃四濺。
她抬起細高跟踩上去,碾了一圈,又碾一圈。
咯吱,咯吱。
齒輪和指針從她鞋底擠出來,散了一地。
滿廳的人伸長了脖子看,沒一個人出聲。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
碎玻璃紮進指腹,血珠冒出來,我沒停。
表盤滾了出去。
陸子昂抬腳一踢,那片表盤骨碌碌滑過地麵,撞在主位的輪椅輪子上,停住了。
“去啊,撿啊。”他笑,“爬過去撿。”
陸承澤的耐心終於用完了。
壽宴是陸家的臉麵,賓客滿堂,記者在外頭等著,他容不得一個窮親戚蹲在這兒撿破爛。
他皺著眉,揮了揮手。
“保安,把人請出去,別臟了老爺子的眼。”
四個保安圍了上來。
我沒理,攥著滿手碎片,起身朝主位走。
保安的手搭上我肩膀時,我已經走到了輪椅前。
我彎腰,撿起最後一片表盤。
離得這麼近,我終於看清了小滿的臉。
滿臉老年斑,頭發稀稀拉拉,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那個吃桂花糕吃得滿嘴糖渣的小家夥,被他們養成了一件擺在主位上、供人拜壽的老物件。
三年不開口,他們說他糊塗了。
可我知道,他隻是身邊再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
保安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陸子昂在後頭喊:“還愣著幹什麼,扔出去!”
許薇甩著鞋跟上的玻璃渣,啐了一聲:“真晦氣。”
我攥緊那片表盤,挺直了腰,衝輪椅喊了一聲:
“陸小滿,你家的人要把我扔出去。”
滿堂死寂。
陸承澤愣住了,陸子昂也愣住了,賓客你看我我看你——陸小滿是誰?
沒人知道。
能這麼叫老太爺的人,三十五年前就入了土。
輪椅上,三年沒出過一聲的百歲老太爺渾身一抖。
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著我,枯瘦的手抓緊了扶手。
下一秒,撲通一聲,他從輪椅上滾了下來。
滿廳驚叫聲裏,他撐著地,顫巍巍地衝我跪下了。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