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夜,我把碎裂的春露瓶埋進花土裏,想試著養好受傷的根。
小葵替我取來一張通山符,說月老殿每日都有仙舟下界,隻要趕上清晨那班,就能回花穀。
她小時候來過我的小院,記得那裏隻圍了半人高的竹籬。那時想出門,推開籬門就能走到山下。
我望著手裏的通山符,才發現天宮的門雖比花穀氣派,卻沒有一道是我自己能開的。
我從嫁來天宮那日起,就沒再獨自出過宮門。
六年裏,謝臨淵怕寒風吹傷我,連春宴也替我推了大半。
從前我覺得有人替我擋風雨,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如今才發現,我連哪條路能出去,都得向侍女打聽。
我換上舊衣,帶小葵沿偏廊走到仙舟渡口。
守門仙官認出了我,剛要放行,身後的封路鈴忽然響起。
謝臨淵從雲階上走來,先看了看我的鞋底。
“夜裏霜重,你穿這麼薄,根又會疼。”
他把披風搭到我肩上,仍是從前那副耐心模樣。
我問他:“既然紅線解了,你憑什麼還不讓我走?”
謝臨淵沉默片刻,才說天宮正在籌辦婚禮,我此時離開,外人免不了胡亂猜測。
“再等幾日,不行嗎?我總不會害你。”
我望著渡口漸漸遠去的仙舟,忽然沒有力氣再爭了。
回殿時,他一路握著我的手,怕我踩空石階。
到了門前,卻吩咐仙侍,從明日起不許小葵陪我出殿。
小葵紅了眼:“帝君,姑娘不過想回自己家。”
他沒動怒,隻道:“她若再受寒,誰擔得起?你先去別處當差。”
那夜我發起高熱,根須疼得直抽。
謝臨淵照舊守著床邊,親手喂藥,還把我化出來的幾片枯葉收進錦盒。
“從前你病了,我最怕你不肯醒。怎麼如今反倒不肯聽話了?”
我望著他眼下的青影,問他究竟舍不舍得我。
他怔住,替我掖被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若舍得,何必費這麼多心思?”
我輕聲說:“那就把門打開吧。”
他沒回答,隻將碗裏的藥吹涼,又送到我唇邊。
第二日,姐姐來試婚服,嫌我站在殿前會讓賓客誤會,叫人取來化形法印。
她說:“妹妹先做幾日花,等過了婚宴,我再求阿淵放你回山。”
我拒絕後,她轉身就去找謝臨淵,說自己寧願撤下婚服,也不想叫我難堪。
謝臨淵趕來時,見我正拿著最後一張通山符,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棠音,你就非得在這個時候走?”
“不是我要鬧,是你們不肯讓我走。”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伸手按住我的額心。
我認得那個法印,是從前根傷太重時,他用來替我止痛的封靈術。
那時他曾答應,等我病好了,絕不會再用。
我本能地後退,卻被他扶住肩膀。
“先變回花身養幾日,等婚宴結束,我再替你解開。”
靈力被封住的一瞬,我疼得幾乎站不穩。
他連忙抱住我,嘴裏還在哄:“很快就好,別怕。”
可我的手指已經化成枝葉,連抓住他衣袖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小心將我的根須放進白玉盆,鋪好暖土,又親手把翹起的花枝理順。
青芷見我不能再說話,終於露出笑意,誇他照顧得周到。
謝臨淵讓人把暖玉一塊塊埋進去,直到盆壁都透出柔和的光。
“棠音怕冷,誰也不許讓她挨凍。”
我拚命搖動枝葉,想告訴他花盆不是我的家。
他卻以為我不舒服,又添了一層禁製,溫柔地說:“乖,睡一覺就好了。”
這一回,我連搖頭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