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封進白玉盆的第一日,謝臨淵便親自來給我澆水。
他用指尖試過水溫才倒下,怕冷水傷根,還特地留了小半壺在暖爐旁。
“你看,留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好。等青芷進門,我還是能照顧你。”
我想說,我從來不是怕沒人照顧,隻是不想再看他們成雙成對。
可封靈術壓住了花心,我連一片葉子都抬不起來。
他見我安靜,反倒放下心,臨走時把玉盆擺在最暖和的窗邊。
第二日,花穀送來了姐姐的嫁妝,母親也進宮看我。
她瞧見我縮在盆中的花枝,眼圈紅了一下,隨即又笑著說:“你姐姐這回總算安心了。等她坐穩帝後的位置,娘再來看你。”
她伸手想摸我的葉子,卻被仙侍攔住,說帝君下令不許人碰花。
母親誇他細心,轉頭便去替姐姐選嫁妝。
第三日,小葵偷偷來過一次。
她隔著窗子認出我,眼睛一下紅了:“姑娘,我找到回山的路了,您再等等。”
我拚命碰窗紙,想叫她救我。守殿仙官卻說新帝後不喜歡閑人,把她趕了出去。
小葵臨走時塞下一粒花穀的春種,說隻要我還有一點靈力,春種便能替我傳信。
我試了一整夜,葉脈卻沒有亮起一點光。
第四日,姐姐來選婚禮要用的花,瞧見我仍擺在窗邊,便問能不能挪到殿外石階。
仙侍說帝君吩咐過,這株花最怕寒。
姐姐笑了:“今日天暖,擺出去讓賓客看看,他把妹妹養得多好。總不能我嫁進來,她還像舊主人一樣住在殿裏。”
玉盆被搬到殿前簷下,旁邊便是落雪陣的陣眼。
我認得那裏。六年前我第一次在天宮發病,謝臨淵就是從這裏抱起我,命人永遠封住落雪陣。
他那時說,隻要我還在,一場雪算得了什麼。
第五日,姐姐換上婚服,站在殿前問他還記不記得兒時在花穀看雪的約定。
謝臨淵笑著替她扶正發簪,說這回一定補給她。
他看了看簷下的我,先吩咐人再添幾塊暖玉,又問仙侍花盆能否挪回內殿。
姐姐輕聲說:“阿淵,不過一場雪,你連這個也不肯給我嗎?妹妹不是有暖玉護著?”
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轉身去解開了落雪陣。
雪花落下時,他將姐姐護進懷裏,怕她的婚服被風吹亂。
臨走前,他還回頭叮囑:“盯著那盆花,涼了就添暖玉。”
可大婚當夜,所有仙侍都被調去正殿伺候,誰也沒有再來看過我。
雪越下越密,起初隻是落在葉尖,後來連盆沿都堆了白。
暖玉漸漸暗下去,我想把根縮進泥裏,卻被封靈術困住,一寸也挪不動。
我想起他病中守過的那些夜,想起他為了我封陣時的認真。
原來一個人可以真的心疼你,卻仍然舍得讓你受這樣的苦。
雪下到後半夜,最後一塊暖玉也涼透了。
我的葉子一片片垂下,花心像是被冰慢慢剖開。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暖閣的方向伸出一枝花。
隔著燈火,我看見謝臨淵正低頭替姐姐拂去肩上的雪。
那是他從前最熟悉的動作,六年裏,每次我受了寒,他都會這樣替我暖一暖。
可今晚他沒有回頭。
天亮時,雪終於停了。
謝臨淵走出暖閣,先問仙侍:“殿前那株花,怎麼一夜沒見她開?”
他俯身撥開積雪,伸手去碰我垂落的花枝。
隻輕輕一下,整朵花便碎在了他掌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