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的街道空空蕩蕩。
寒風卷著地上的紅色鞭炮碎屑,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旋。
劉翠芳花高價攔下了一輛路過的黑車。
我們四個人擠在逼仄的車廂裏。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化不開令人窒息的壓抑。
一路上,沈建國坐在副駕駛,不停地撥打二叔的電話。
但一直提示關機。
“這個廢物!關鍵時刻關什麼機!”
沈建國煩躁地捶了一下儀表盤,嚇得司機一哆嗦。
周慧蘭緊緊貼著我坐。
她一直抓著我的手,不停地摩挲著。
“昭昭啊,待會兒到了交警隊,你千萬別緊張。”
“警察問你什麼,你就說天太黑,路太滑,沒看清。”
“千萬別提你二叔借車的事,記住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孩童。
但字字句句都是要命的砒霜。
我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沒有出聲。
“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沈建國回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待會兒你要是敢亂說一個字,老子打斷你的腿!”
“車本來就是你的,你頂下來天經地義!”
劉翠芳在旁邊抹著眼淚幫腔。
“昭昭,你放心。”
“你那車的錢,二嬸砸鍋賣鐵也賠給你。”
“還有你媳婦那邊,我明天就去給她下跪解釋。”
“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聽到“媳婦”兩個字。
我的口袋裏突然震動了起來。
是我妻子林婉打來的。
前世這個時候,林婉帶著女兒在娘家過年。
得知我撞死人的消息後,她連夜冒雪趕回來。
卻隻看到我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
她哭著求我父母湊錢賠償,求他們幫我找律師。
可他們轉頭就把家裏所有的積蓄鎖了起來。
甚至指責林婉是個喪門星,克了我。
最後林婉走投無路,隻能賣了我們結婚的婚房。
帶著改了姓的女兒,遠走他鄉。
我剛想伸手去掏手機。
沈建國眼疾手快,一把從我兜裏把手機拽了過去。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他直接按下了關機鍵。
“爸,你幹什麼?”我冷眼看著他。
“都什麼時候了還接電話!”
沈建國把我的手機揣進他自己的大衣口袋。
“林婉那女人頭發長見識短。”
“要是讓她知道你去替你二叔頂罪,她還不得鬧翻天?”
“等這事兒平息了,你再回去跟她慢慢解釋。”
“聽見沒有,今晚誰也不能聯係!”
剝奪我的通訊工具。
切斷我與外界的聯係。
強行替我做出這輩子最致命的決定。
他們做起這些事來,熟練得讓人心寒。
“師傅,前麵路口停車。”
沈建國指揮著司機。
黑車在距離交警大隊還有兩條街的一個昏暗巷子口停下。
我們剛下車。
一個黑影就從旁邊的垃圾桶後麵竄了出來。
“哥!嫂子!”
是沈建軍。
他渾身沾滿了泥土和雪水,額頭上還破了一大塊。
滿身的酒氣混合著嘔吐物的酸臭味,直衝鼻腔。
劉翠芳撲上去就是一巴掌。
“你個死鬼!你要害死全家啊!”
沈建軍被打得踉蹌了一下,捂著臉嚎啕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那個人突然就竄出來了!”
“血......全都是血!他肯定死了!”
“哥,救救我!我不能坐牢啊!”
他撲通一聲跪在沈建國麵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沈建國一腳把他踹開。
“閉嘴!嚎什麼喪!”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我。
眼神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陰森。
“沈昭。”
沈建國指著交警大隊的方向。
“你二叔現在這個樣子,進去就是個死。”
“你現在就走過去。”
“告訴警察,車是你開的,人也是你撞的。”
“你是被嚇壞了才跑回家的。”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