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沒有信。
她寧願相信這是全息投影,也不願相信我正在走向死亡。
懷表在口袋裏發出了微弱的震動。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
晚上八點。
倒計時還有四個小時。
我看著傅昭華那張依舊清冷理智的臉,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也徹底熄滅。
“傅昭華。”
我用僅存的左手將懷表塞回口袋。
“你記得我第一次出車禍的時候,是怎麼跟你描述那種感覺的嗎?”
傅昭華轉過身去拿外套,語氣漫不經心。
“記得,你說像被撕裂一樣。”
“但你後來不是一點傷疤都沒留下嗎?”
“這就是你的優勢,你不需要害怕疼痛。”
不需要害怕疼痛。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她對我九次死亡的全部總結。
宋清川在一旁怯生生地開口:
“昭華姐,晏清哥看起來真的很生氣,要不你還是跟他回去吧。”
“我等下自己打車回病房就好了。”
傅昭華替他拉緊了毛毯,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那怎麼行,夜裏風大,我送你回去。”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寬容。
“晏清,你自己打車回去。”
“今晚我不回去了,清川一個人在病房害怕,我在這裏陪他。”
“明天一早,我保證去接你,我們再去民政局。”
說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可過了今晚十二點,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林晏清這個人了。
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歇斯底裏地證明什麼。
我轉過身,拖著已經虛化到腰部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出包間。
身後傳來宋清川清潤的聲音。
“昭華姐,你對晏清哥真好,他好幸福啊。”
傅昭華輕笑了一聲。
“他就是被我慣壞了。”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麵令人作嘔的對話。
我走在城市喧囂的街道上。
路過的行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個正在逐漸消失的人。
晚風吹過,我甚至感覺不到風的溫度。
我回到了禦水灣別墅。
用左手把家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一點點收起來。
其實也沒有多少。
在這個家裏,到處都是傅昭華和宋清川的痕跡。
宋清川專用的骨瓷水杯,宋清川喜歡的遊戲手柄,宋清川留下的冷杉香水味。
而我,就像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客房住客。
我把那些東西塞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裏。
晚上十一點半。
我的左手也開始泛起熒光,指尖逐漸變得透明。
我艱難地提著那個垃圾袋,走到院子門外的垃圾桶旁。
將袋子扔了進去。
然後,我拿出了包裏的那張身份證。
照片上的男孩笑容溫和,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準備和傅昭華領證時拍的。
那時候的我,還天真地以為自己找到了歸宿。
“叮——”
手機響了。
是傅昭華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擴音器裏傳出她清冷的聲音。
“晏清,我給清川求了一個平安符,大師說要燒掉以前的舊物才能靈驗。”
“我把你之前放在車上的那個紅色護身符燒了,你不介意吧?”
“反正你也不需要那種東西保平安。”
那個紅色的護身符,是我在第七次重生後,去廟裏跪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求來的。
大師說,它能穩固我因為反複死亡而破碎的神魂。
能讓我在最後一次死亡前,少受一點靈魂撕裂的痛苦。
現在,她把它燒了。
為了給宋清川那個裝病的人祈福。
隨著語音的結束,我感覺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感。
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切割我的每一寸神經。
我疼得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但我知道自己在慘叫。
十二點的鐘聲在遠處的鐘樓響起。
今晚的月光很亮,像是一層銀色的霜,鋪在我的身上。
我的身體從腰部開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向著夜空飄散。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張身份證扔進了垃圾桶。
光點蔓延到了我的脖頸,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聽到了腦海中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
“九次劫難已盡。”
“魂歸來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