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裏的竹竿被我掂了兩下,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衝你來?”
我冷笑了一聲,腳步不停。
“你算個什麼東西,賠得起我這一園子果子嗎。”
她沒退,反倒往前跨了一步,把身後的孩子們擋得嚴嚴實實。
借著朦朧的月光,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這叫徐遙的女孩,臉上滿是泥汙,左邊顴骨上有一道結痂的口子。
最刺眼的是她的右手。
死死捏著磚頭的那隻手。
手掌上纏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此刻正往外滲著黃褐色的膿水。
隔著兩米遠,我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她是在發燒。
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發著抖,全靠一股狠勁硬撐著。
身後那幾個小蘿卜頭已經嚇得癱在了地上。
那個叫南星的小男孩,死死抱著徐遙的腿,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溝。
“求求你,別打遙姐。”
他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
“我們不偷果子了,我們再也不來了。”
我停住腳步,視線落在徐遙那隻化膿的手上。
“傷怎麼弄的?” 我問。
她警惕地看著我,沒吭聲。
“我問你傷是怎麼弄的。” 我提高了音量,竹竿在地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徐遙身子一顫,咬緊了後槽牙。
“翻牆的時候,讓鐵絲網刮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你們這兒的人,心黑。牆頭上不僅有碎玻璃,還埋了帶鏽的鐵釘。”
我眼角跳了一下。
我這後牆從來沒拉過什麼鐵絲網,更沒埋過帶鏽的鐵釘。
那是我前天剛查過的。
唯一動過那麵牆的,隻有隔壁的孫紅梅。
我看著這群像小叫花子一樣的孩子。
最大的徐遙不過十六七歲,最小的看樣子才五六歲。
一個個麵黃肌瘦,衣服大大小小套在身上,活像一堆移動的破布口袋。
夜風一吹,他們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我歎了口氣,把手裏的竹竿扔在了地上。
“跟我走。”
我轉過身,往果園外頭的屋子走去。
身後沒人動。
“怎麼?等我八抬大轎請你們?” 我沒回頭,聲音依舊冷硬。
“要報警現在就報,我不走。” 徐遙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報警?警察管飯嗎。”
我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晃了晃。
“不想你們那個發燒的紫蘇死在外麵,就給我滾進屋裏來。”
她們最終還是跟來了。
像一群警惕的野貓,躡手躡腳地進了我那間並不寬敞的平房。
屋裏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我從櫃子裏翻出常備的醫藥箱,扔在桌上。
又轉身進了廚房。
煤氣灶上很快架起了大鍋,水聲咕嚕嚕地響。
我往鍋裏下了三把掛麵,切了兩顆白菜,又狠了狠心,敲了五個雞蛋進去。
麵香味飄出來的時候,我聽到了外麵屋裏整齊的吞咽聲。
我端著一大盆麵條走出去,“砰” 地一聲放在桌上。
“吃。” 我言簡意賅。
幾個小的眼睛都綠了,直勾勾地盯著麵盆,卻沒人敢動。
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徐遙。
徐遙死死盯著我,眼裏滿是防備。
“你到底想幹什麼?”
“毒死你們,然後埋在果園裏當肥料。”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點了一根煙。
徐遙信了。
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一把拉住想要去拿碗的南星。
“不能吃。”
我氣笑了。
“我要是想弄死你們,剛才在果園一竹竿就能敲碎你的天靈蓋。”
我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醫藥箱。
“吃完了,把手處理一下,膿包不擠出來,你這隻手就得廢。”
半個小時後,一大盆麵條連湯帶水被喝得幹幹淨淨。
連鍋底都被他們用手指刮得反光。
徐遙坐在我對麵,我正用雙氧水衝洗她手上的傷口。
腐肉被我用鑷子毫不留情地剔掉。
她疼得渾身打擺子,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硬是一聲沒吭。
“行了,命保住了。”
我把紗布打了個結,把醫藥箱踢到一邊。
“現在,說說吧。”
我吐出一口煙圈,隔著青白色的煙霧看著她。
“水管誰剪的。鎖誰撬的。”
徐遙低下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水管是我剪的。” 她聲音極低。
“鎮上的水龍頭都上了鎖,紫蘇燒得脫水了,我隻能來這裏弄水。”
“那鎖呢。” 我緊追不舍,“我前門那把鎖,裏頭被人灌了膠水,也是你幹的?”
徐遙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憤怒。
“不是我。”
她急切地辯解。
“我們去的時候,鎖眼已經被膠水堵死了。我拿鐵絲撬,是想把膠水挑出來,不然我們連門都進不去。”
我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
果然。
膠水不是她們倒的。
鐵絲網也不是她們拉的。
有人在背後做局,想把破壞果園的屎盆子扣在這些野孩子頭上。
順便逼我就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