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報警。
不僅沒報警,我還在鎮上的勞保店裏砸了小兩千塊錢。
八雙不同尺碼的軍綠色膠鞋,八件厚實的深藍色棉工作服。
還有兩把嶄新的大黃鎖。
我把東西扔在客廳地上的時候,徐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個冤大頭。
“換上。”
我頭也沒抬地拆開膠鞋的塑料包裝。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果園的人。穿得像個叫花子,走出去丟我的臉。”
幾個小的一窩蜂撲上去,抱著新衣服新鞋不撒手。
紫蘇的燒已經退了,她把臉埋在棉衣裏,用力吸著新布料那股略帶刺鼻的漿洗味。
眼圈紅紅的。
徐遙沒動。
她杵在那裏,像根生鏽的鐵釘。
“我們沒錢還你。” 她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誰說讓你們還錢了。”
我把最大號的那套衣服扔她頭上。
“拿力氣抵。今天下午,把後牆那片雜草給我清理幹淨。少一根,晚上沒飯吃。”
徐遙滿心懷疑,但她沒有離開。
次日一早,天邊剛擦亮,我推開窗。
果園裏已經有了動靜。
徐遙帶著那群半大的孩子,準時出現在地裏。
他們穿著寬大的工作服,像一群在地裏挪動的藍色蘑菇。
徐遙的手還包著紗布,但她幹起活來比誰都狠。
一把除草的鐮刀被她揮得呼呼作響,連根帶泥地將雜草連根拔起。
南星和紫蘇跟在她後麵,負責把草抱到地頭堆起來。
沒有一個人喊累,沒有一個人偷懶。
她們像是在護衛自己的領地一樣,死命地幹。
果園活了。
那片原本死氣沉沉、長滿雜草的土地,在幾天內煥然一新。
被剪斷的水管,徐遙用撿來的廢舊輪胎皮和鐵絲死死紮緊,竟然滴水不漏。
枯枝被清理得幹幹淨淨,樹根下培上了新土。
我站在地頭,抽著煙,看著這一切。
心裏那塊石頭,慢慢落了地。
但這村裏,最見不得別人好的,就是鄰居。
果園的生機勃勃,刺痛了孫紅梅的眼睛。
她每天在果園外麵轉悠,看著那些被清理幹淨的地塊,眼珠子都紅了。
第三天中午,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停在了我果園門口。
車門推開,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下來。
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一臉得意的孫紅梅,還有背著手打官腔的女村長趙金萍。
“就是他。警察同誌,就是程驍。”
孫紅梅指著我,嗓門大得恨不得全村都聽見。
“他非法拘禁流浪兒童,還強迫她們做苦力。”
“這簡直就是黑心包工頭,是壓榨剝削。”
徐遙她們幾個正坐在樹蔭下啃饅頭,看到警察,全都嚇得縮成了一團。
南星手裏的饅頭掉在了地上,滾了一身土。
徐遙像一隻炸毛的貓,猛地站起來,擋在孩子們身前。
眼神凶狠,卻又帶著絕望。
她以為,是我設了局。
她以為,這幾天的飯,不過是斷頭飯。
帶頭的警察走到我麵前,亮出了證件。
“有人舉報你非法雇傭未成年人,請配合我們調查。”
警察看了一眼徐遙她們,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孩子是怎麼回事?”
趙金萍湊上來說話了。
“警察同誌,您看,這群野孩子前幾天還在村裏偷雞摸狗,轉眼就被他關在果園裏做苦力。”
“程驍這也是走投無路了,果園快黃了,隻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徐遙死死盯著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早已習慣的麻木。
“我們走。” 她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孩子說,準備認命。
我掐滅手裏的煙。
走到警察麵前,擋住了趙金萍的視線。
“警察同誌,你們搞錯了。”
我指著徐遙她們,聲音平穩,卻擲地有聲。
“她們不是賊。”
“是我程驍的工人,也是我程驍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