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禾做了一個噩夢,醒來時天還沒亮,馬車搖搖晃晃,還在趕路。
夢裏,她夢見了自己七年前初來乍到的樣子。
陳家那個被賣的小丫頭,還沒進裴家的時候就病死了,她這個現代人的靈魂擠進了這個身體。
在裴家過了七年,很多事情都恍惚了。
剛剛醒來的那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刻才是夢境。
她來到這裏沒過什麼苦日子。
裴家夫人待人和善,她說是丫鬟,其實在府上就像個吉祥物似得,誰都會寵她一下。
她去裴府第二年,一直想在生個女兒的裴家夫人便有孕了。
裴老爺說她是個福星。
夫人如願生下女兒的那天,大公子還提議,把她的名字改成了雲字行間的雲禾。
她叫雲禾,生下來的小姐叫雲珠。
她負責照看雲珠,陪著雲珠玩,在裴家如同半個小姐主子。
雲禾以為她穿了個好胎,日子會這麼一直快活的過下去。
可天有不測風雲。
裴老爺下了大獄。
而後,便是降罪。
在裴老爺入獄前,裴夫人便拿出了賣身契和銀子遣散了府中婢女。
雲禾也是其中之一。
旨意下來後,裴家女眷得入教坊司。
裴夫人為避受辱,吊死在裴家後院。
臨死前,裴夫人散盡家財,悄悄遞了血書求了宮中的娘娘,故而五歲的雲珠得以被赦免。
雲珠從府裏被趕出來的時候,雲禾悄悄的帶走了她。
裴老爺得知夫人死訊的那一天,悲憤交加,死在了牢裏。
大公子裴雲景失蹤,下落不明。
二公子裴雲宴被流放。
雲禾靠著裴家往日給的體己銀子,帶著雲珠四處躲藏流浪。
京城是待不下去了,裴家雖然是清流人家,但也被不少人嫉恨。
比如,沈家那個惡棍沈燼。
他是大公子的死對頭,雲禾曾經還得罪過他,若是讓他逮住了,下場肯定很慘。
裴家倒了,再也沒有第二個大公子和二公子會護著她這個小丫鬟了。
雲禾沒本事對付一個世家大公子,隻能帶著雲珠躲起來。
她就不信,天下這麼大,沈燼還能找遍每一寸把她翻出來。
從村裏離開後,雲禾帶著雲珠坐馬車走了十來天,然後又買了船票走水路。
到雲州時,雲禾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雙腿也有些水腫。
雲珠軟噠噠的靠在她身上,因為暈船,吐得小臉蠟黃,還有些發熱。
雲禾抱著雲珠在碼頭下船,被人流擠得浪來浪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她抱著雲珠直挺挺的往水裏墜。
“小禾。”
一雙肉乎乎的手抓住了雲禾,然後一把將她拽回了岸邊。
“清香姐,真的是你。”
起初聽到聲音,雲禾還以為聽錯了。
不過這下可看清了,真的是林清香。
隻是她現在的樣子,跟從前有些差別。
林清香從前也在裴府裏做丫鬟,那時的她身材纖細,這會倒是胖了不少。
“是我,這幾年生了倆孩子,又吃得不少就肥了些。”
林清香護著雲禾往人少的地方走。
“這就是三小姐了吧?”
林清香從府裏走的時候,裴夫人剛生下雲珠。
這一晃,五年了。
雲禾嗯了一聲,臉色不大好。
林清香從信裏知道了個大概,這會兒眼裏滿是心疼。
雲禾也顧不上和她解釋太多,“清香姐,雲珠在船上這幾天一直斷斷續續的起熱,我想找個大夫看看,耽誤不得了。”
“那快走,趕緊找大夫去。”
林清香接過雲珠就走,雲禾這會腰腿稀酸,也確實抱不動了。
林清香帶著雲禾去找了一個趙姓的老先生。
藥鋪不大,這會也沒什麼人。
趙大夫診著脈,又查了一下雲珠的氣息,麵色十分凝重。
“坐船來的?坐了多久?”
雲禾如實說道,“十七天。”
這一路顛簸,差不多一個月才走到雲州。
“孩子太小,發熱時間太長,傷到了根本,難救。”
林清香一臉驚詫,“發熱,退熱不就行了嗎?怎麼還難了?”
趙大夫看了她一眼,“這孩子還有舊疾。”
雲禾點頭。
的確是有。
雲珠生下來的時候,嘴唇時不時的發紫,大一點後,動不動就喘。
大夫說是喘疾,將養了幾年,也就是去年才沒犯病。
“退熱容易,舊疾難除。”
“老先生,您有法子嗎?”
“法子有,就是費銀子。”
一句話,雲禾就明白了。
從前府上為了將養雲珠的病,花費了多少,她是見過的。
現在沒有那個條件。
可那也得治。
她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雲珠去死。
趙大夫給雲珠紮了針,又拿了三天的藥。
雲禾付了錢,林清香帶著她回了自己家。
林清香家有倆兒子,一個三歲,一個才一歲多。
她家有個小院,雖然有三間正房,卻也很擠促。
一進門,就見她頭發花白的婆婆一手抱著小孫子,衣角還被哭的嗚了嚎風的大孫子扯著。
林清香一進去,將大哭的兒子抱了起來。
“娘,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雲禾。”
許母臉上帶笑,連忙請雲禾進去。
林清香收拾了一間正房,讓雲禾抱著雲珠先進屋休息。
房門關上後,林清香便說道,“小禾,房子我已經給你租好了,可要添置的東西太多,往後慢慢置辦。”
“你先在我家住下,等房子收拾好了,你在搬過去。”
“謝謝清香姐。”
雲禾真心感激,林清香道,“咱姐妹之間說什麼謝。當初要不是你,哪有現在的我?”
她是裴家的丫鬟,未婚夫進京為她贖身想成婚,卻不小心得罪了沈燼。
若不是雲禾在大少爺那幫她未婚夫求情,隻怕早就陰陽兩隔了。
那時,大少爺不僅將她未婚夫從沈燼手裏救了下來,還贈了她安家的銀子,給了她未婚夫一封信。
憑著那封信,林清香和未婚夫在雲州安了家。
這對於當初裴家大少爺來說隻是彈指一灰間的事兒,可落在林清香和她官人身上就是潑天的恩情。
一輩子都還不清。
“雲禾,眼下什麼都不重要,你和雲珠好好安頓下來才最重要。”
林清香不禁為雲禾發愁,她這性子是斷然不會看著雲珠小姐去死的。
可要治這病,需要一大筆銀子。
她一個小姑娘,從前在府裏連油皮都沒破一點,這往後可怎麼過?
雲禾摸了摸雲珠蠟黃的小臉低聲道,“清香姐,樹挪死,人挪活,我既然能把雲珠帶出京城,往後肯定有法子活下去。”
“眼下一是給雲禾治病,二是得趕緊找到二公子。”
雲禾聲音有些發顫,“大公子下落不明,二公子被流放,拖出京城的時候身上還有傷,我怕他熬不到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