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禾回家時,裴雲宴還沒進屋。
桂花樹下,他閉著眼睛靠在輪椅上,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身上,削瘦的臉上陰陰暗暗,透著一股子陰鬱。
即便沒有看到他的眼睛,雲禾也看出來了,他的情緒很不好。
雲珠坐在他旁邊,看著空碗發呆。
在看到雲禾後,雲珠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姐姐......”
雲禾豎起了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怕吵著裴雲宴。
“餓了沒?”
雲禾提步走到雲珠身邊,輕聲問道。
雲珠搖了搖頭。
她和二哥喝了藥膳,肚子鼓鼓的,一點都不餓。
“困了就進屋去睡,餓了在起來吃飯。”
雲禾早上提前做了午飯,就在鍋裏溫著,這會兒倒是不急著做。
她也不強迫雲珠按時吃飯,雲珠和裴雲宴的身體都虛,少吃多餐,不能餓著,也不能撐著。
雲珠看了一下自己的二哥,她知道姐姐這是有話要和二哥說,便進屋去了。
雲禾看著雲珠關上了房門,然後才在桂花樹下坐著。
雲州天熱,冬天冷的時間很短,一身薄襖就能過冬。
二月過完就開始穿薄長衫,四五月份就得穿短打,到了八九月份,中午的時候根本就不能出門。
現在六月,還不是特別熱,可晌午的時候,太陽也很毒。
桂花樹下的陰涼越來越小,但還能勉強遮住兩人的身影。
一陣微風襲來,吹得臉上涼絲絲的。
“海上的風浪大嗎?”
裴雲宴睜開眼睛,盯著鬱鬱蔥蔥的桂花葉子,聲音啞的厲害。
雲禾眸光閃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去出海的事了。
“有時候挺大的,風浪卷起來的海水比船都高,浪花拍在甲板上的時候,人都能被打飛。”
裴雲宴喉間滾了一下,目光沉滯。
海上吃人,且屍骨無存。
“要是早知道裴家給你的是這樣日子,當初就不該......”
雲禾聲音很淡,“沒有裴家,那年我就病死了。”
裴雲宴試圖開口,可聲音被喉嚨裏的酸澀掩住,吐不出來。
他的視線沉沉的落在前方,一聲不響。
“阿宴,雲珠沒有告訴你嗎?我寫了斷親書,我沒有家了。”
雲禾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密密麻麻的苦澀。
裴雲宴心痛,指尖猛地攥緊。
他想說,她本來有家的。
可到底是差了一步,全都成了遺憾,纏繞心頭,無法釋懷。
如果不救他,她會好過許多,至少不會過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
可她說,她沒有家了。
而他現在和她在同一張戶籍上。
是彼此唯一家人。
他想說對不起,是他連累了她。
張口的那一瞬間,卻又覺得這幾句話單薄的說不出口。
“阿宴,如果不是這一場變故,我大概一輩子都隻會叫你二公子。”
雲禾低低的笑了一聲,“說起來,其實是我占了便宜。”
原來她也想過不叫他二公子。
那叫什麼呢?
名字?還是其他的稱呼?
二弟嗎?
胡思亂想的時候,卻正好撞見雲禾側眸看他的目光。
溫柔,帶著暖意。
裴雲宴清晰的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掉了一拍,心臟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線牽動,不自覺的顫動著。
“我知道,驟然從高高在上的裴家二公子變成一個需要隱姓埋名的罪奴,你心裏難以接受。”
“老爺夫人慘死,大公子下落不明,這些也都像是大石頭一樣壓在你身上。”
“阿宴,我知道要你心裏的事情很多,但要解決這些事情,首先你得好好活著。”
“隻要你活著,什麼事都能解決。”
“你會覺得難熬,可人活著就會這樣,夏盼秋涼,冬盼春暖,吃點苦頭,也會有點盼頭。”
裴雲宴那一顆躁動不安,愧疚不寧的心,一點點的被撫平了。
等他抬眸時,雲禾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看見她時,她正好從灶房裏端了飯菜出來。
“都過午時了,應該餓了吧?”
剛才的事情就那麼風輕雲淡的過去了。
人是鐵,飯是鋼,總要把一日三餐吃飽了,才有力氣想那些瑣事。
看著她平靜的麵容,裴雲宴不允許自己在繼續沉浸在陰鬱的情緒裏。
他現在還在養傷,一條腿動不了,除了想東想西,什麼都做不了。而這個宅子裏的一切,都是雲禾頂起來的。
相比他那些還沒尋上門的麻煩,雲禾每日要麵對的是他們的一日三餐,還要煎藥,這些不僅費功夫,還費銀錢。
她無時無刻不在麵對著這種壓力,他又有什麼資格在她麵前低落?
裴雲宴自己動手,滾著輪椅朝著正間走去。
他沒要雲禾幫忙,雙手一用力,單衣下的臂膀高高拱起一塊,輪椅輕而易舉的上了門口緩坡。
中午的菜色簡單卻不失味道,裴雲宴挑著碗裏的米飯,眼神晦暗。
“其實你不必這樣顧著我們,尋常人家吃什麼,我和雲珠也可以吃。”
裴雲宴被流放過,他知道精米和糙米的價錢相差很多。且不說尋常老百姓,就是一般富戶,也不會頓頓吃精米白麵。
他們現在這個情況,還是少花費些。
少花費,她就少費心,不用為銀子著急。
“糙米不好入口,我吃不慣。”
雲禾說的是真心話,她在裴府待了七年,她還真沒吃過糙米。
而在穿來之前,她也隻有在減肥的時候才會吃糙米。
不好吃,口感非常不好。
她現在是家裏的頂梁柱,她更得吃好,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雲禾真的是為自己考慮,但裴雲宴聽著卻很不是滋味。
她怎麼會吃不慣?
還不是太為他和雲珠著想,隻想讓他們過好一點,就像在裴家一樣。
可他和雲珠不是裴家的公子小姐了,他們能活著就是萬幸,哪有資格挑?
裴雲宴的心裏愧疚的不行,為了不辜負雲禾的好意,他故作平靜的吃飯,其實味同嚼蠟,心口被酸澀填滿。
他和雲禾默契的沒有提起裴雲景,可裴雲景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他像一塊疤,橫亙在裴雲宴的心間,悄悄的腐爛著他的血肉。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想起他的時候,隻有如潮水般的絕望。
......
八月的毒日頭悄然而至,雲禾從薑山那並沒有聽到什麼壞消息。
裴雲宴的‘死訊’上報之後,上頭並沒有人下來追查,風頭暫時過去了。
雲禾偶爾會做一些糕點,給惦記她的師父送去。
老栓頭喜滋滋的收下,然後掏更多的幹海鮮塞進雲禾的籃子裏。
雲禾這一次來,並沒有著急走,而是說了自己的想法。
“真的想好了?”
老栓頭噠吧了一口旱煙,朝著她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