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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苦頭也有盼頭

雲禾回家時,裴雲宴還沒進屋。

桂花樹下,他閉著眼睛靠在輪椅上,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身上,削瘦的臉上陰陰暗暗,透著一股子陰鬱。

即便沒有看到他的眼睛,雲禾也看出來了,他的情緒很不好。

雲珠坐在他旁邊,看著空碗發呆。

在看到雲禾後,雲珠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姐姐......”

雲禾豎起了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怕吵著裴雲宴。

“餓了沒?”

雲禾提步走到雲珠身邊,輕聲問道。

雲珠搖了搖頭。

她和二哥喝了藥膳,肚子鼓鼓的,一點都不餓。

“困了就進屋去睡,餓了在起來吃飯。”

雲禾早上提前做了午飯,就在鍋裏溫著,這會兒倒是不急著做。

她也不強迫雲珠按時吃飯,雲珠和裴雲宴的身體都虛,少吃多餐,不能餓著,也不能撐著。

雲珠看了一下自己的二哥,她知道姐姐這是有話要和二哥說,便進屋去了。

雲禾看著雲珠關上了房門,然後才在桂花樹下坐著。

雲州天熱,冬天冷的時間很短,一身薄襖就能過冬。

二月過完就開始穿薄長衫,四五月份就得穿短打,到了八九月份,中午的時候根本就不能出門。

現在六月,還不是特別熱,可晌午的時候,太陽也很毒。

桂花樹下的陰涼越來越小,但還能勉強遮住兩人的身影。

一陣微風襲來,吹得臉上涼絲絲的。

“海上的風浪大嗎?”

裴雲宴睜開眼睛,盯著鬱鬱蔥蔥的桂花葉子,聲音啞的厲害。

雲禾眸光閃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去出海的事了。

“有時候挺大的,風浪卷起來的海水比船都高,浪花拍在甲板上的時候,人都能被打飛。”

裴雲宴喉間滾了一下,目光沉滯。

海上吃人,且屍骨無存。

“要是早知道裴家給你的是這樣日子,當初就不該......”

雲禾聲音很淡,“沒有裴家,那年我就病死了。”

裴雲宴試圖開口,可聲音被喉嚨裏的酸澀掩住,吐不出來。

他的視線沉沉的落在前方,一聲不響。

“阿宴,雲珠沒有告訴你嗎?我寫了斷親書,我沒有家了。”

雲禾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密密麻麻的苦澀。

裴雲宴心痛,指尖猛地攥緊。

他想說,她本來有家的。

可到底是差了一步,全都成了遺憾,纏繞心頭,無法釋懷。

如果不救他,她會好過許多,至少不會過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

可她說,她沒有家了。

而他現在和她在同一張戶籍上。

是彼此唯一家人。

他想說對不起,是他連累了她。

張口的那一瞬間,卻又覺得這幾句話單薄的說不出口。

“阿宴,如果不是這一場變故,我大概一輩子都隻會叫你二公子。”

雲禾低低的笑了一聲,“說起來,其實是我占了便宜。”

原來她也想過不叫他二公子。

那叫什麼呢?

名字?還是其他的稱呼?

二弟嗎?

胡思亂想的時候,卻正好撞見雲禾側眸看他的目光。

溫柔,帶著暖意。

裴雲宴清晰的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掉了一拍,心臟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線牽動,不自覺的顫動著。

“我知道,驟然從高高在上的裴家二公子變成一個需要隱姓埋名的罪奴,你心裏難以接受。”

“老爺夫人慘死,大公子下落不明,這些也都像是大石頭一樣壓在你身上。”

“阿宴,我知道要你心裏的事情很多,但要解決這些事情,首先你得好好活著。”

“隻要你活著,什麼事都能解決。”

“你會覺得難熬,可人活著就會這樣,夏盼秋涼,冬盼春暖,吃點苦頭,也會有點盼頭。”

裴雲宴那一顆躁動不安,愧疚不寧的心,一點點的被撫平了。

等他抬眸時,雲禾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看見她時,她正好從灶房裏端了飯菜出來。

“都過午時了,應該餓了吧?”

剛才的事情就那麼風輕雲淡的過去了。

人是鐵,飯是鋼,總要把一日三餐吃飽了,才有力氣想那些瑣事。

看著她平靜的麵容,裴雲宴不允許自己在繼續沉浸在陰鬱的情緒裏。

他現在還在養傷,一條腿動不了,除了想東想西,什麼都做不了。而這個宅子裏的一切,都是雲禾頂起來的。

相比他那些還沒尋上門的麻煩,雲禾每日要麵對的是他們的一日三餐,還要煎藥,這些不僅費功夫,還費銀錢。

她無時無刻不在麵對著這種壓力,他又有什麼資格在她麵前低落?

裴雲宴自己動手,滾著輪椅朝著正間走去。

他沒要雲禾幫忙,雙手一用力,單衣下的臂膀高高拱起一塊,輪椅輕而易舉的上了門口緩坡。

中午的菜色簡單卻不失味道,裴雲宴挑著碗裏的米飯,眼神晦暗。

“其實你不必這樣顧著我們,尋常人家吃什麼,我和雲珠也可以吃。”

裴雲宴被流放過,他知道精米和糙米的價錢相差很多。且不說尋常老百姓,就是一般富戶,也不會頓頓吃精米白麵。

他們現在這個情況,還是少花費些。

少花費,她就少費心,不用為銀子著急。

“糙米不好入口,我吃不慣。”

雲禾說的是真心話,她在裴府待了七年,她還真沒吃過糙米。

而在穿來之前,她也隻有在減肥的時候才會吃糙米。

不好吃,口感非常不好。

她現在是家裏的頂梁柱,她更得吃好,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雲禾真的是為自己考慮,但裴雲宴聽著卻很不是滋味。

她怎麼會吃不慣?

還不是太為他和雲珠著想,隻想讓他們過好一點,就像在裴家一樣。

可他和雲珠不是裴家的公子小姐了,他們能活著就是萬幸,哪有資格挑?

裴雲宴的心裏愧疚的不行,為了不辜負雲禾的好意,他故作平靜的吃飯,其實味同嚼蠟,心口被酸澀填滿。

他和雲禾默契的沒有提起裴雲景,可裴雲景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他像一塊疤,橫亙在裴雲宴的心間,悄悄的腐爛著他的血肉。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想起他的時候,隻有如潮水般的絕望。

......

八月的毒日頭悄然而至,雲禾從薑山那並沒有聽到什麼壞消息。

裴雲宴的‘死訊’上報之後,上頭並沒有人下來追查,風頭暫時過去了。

雲禾偶爾會做一些糕點,給惦記她的師父送去。

老栓頭喜滋滋的收下,然後掏更多的幹海鮮塞進雲禾的籃子裏。

雲禾這一次來,並沒有著急走,而是說了自己的想法。

“真的想好了?”

老栓頭噠吧了一口旱煙,朝著她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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