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百年老醋
手機屏幕裏,小姑娘用一雙白嫩的小手捧著那把橙色螺絲刀,把刻著“陸”字的手柄舉在暮色微光裏。
聽筒裏還殘留著她那句帶著桂花甜香的軟糯邀請。
陸尋靠在冰冷的鐵欄杆上,看著鏡頭裏那雙微微發抖卻緊緊護著工具的小手,心頭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他按下語音鍵,嘴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弧度。
“桂花糕我先記在賬上了,少一塊都不行。”
“不過小夏同誌,你讓我順著網線爬過去,你們店裏的門檻經得起我這體格折騰嗎?”
屏幕那頭的小夏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握著螺絲刀的指尖輕輕縮了一下,聲音又輕又甜。
“門檻結實著呢,才不怕你踩!”
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的特勤指揮車突然按了兩下喇叭。
唐芮站在敞開的車門邊,手裏晃著一疊表格,衝著陸尋遠遠招了招手。
陸尋對著手機麥克風低聲開口。
“我這邊還有點收尾的雜活要處理,先掛十分鐘,乖乖在店裏等我消息。”
“好嘞,師傅你先忙!”
小夏乖巧地應了一聲,屏幕上的視頻畫麵隨之切換回了聊天框。
............
夜風卷著深秋的寒意掠過空蕩蕩的馬路,遠處的警戒線正在被特勤隊員逐一收起,隻剩下指揮車頂的探照燈還亮著刺眼的白光。
陸尋鑽進臨時休息車的車廂,一屁股縮進塑料折疊椅裏,盯著手裏的行動記錄表直歎氣。
剛才單手撐住那扇百年老木門,都沒眼前這三頁紙磨人。
他咬著圓珠筆帽,筆尖懸在“通道開啟方式”那一欄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總不能老老實實交代,說自己正在宿舍打排位賽,突然接到了百年前一位漂亮女店員的修門急單吧?
這要是原封不動寫上去,明天他也不用去領什麼見義勇為獎金了,直接被送去市精神衛生中心辦個包年住院套餐更省事,屬於是自己把精神病床位給焊死了。
陸尋轉了兩圈筆杆,開啟了大學生糊弄學實驗報告大法,刷刷寫下幾行大字。
摸到牆體內側殘留的舊磚石,感應到老商鋪原本的後門位置,順勢推開了一條臨時通道。
至於提供精確方位的功臣小夏,被他大筆一揮,濃縮成了“參考曆史舊檔案”七個大字。
車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唐芮拎著兩份蓋好紅章的文件袋跨上台階,黑色作戰靴踩得車廂地板微微一沉。
她沒去坐遠處的空位,反而徑直走到陸尋麵前,曲起長腿坐到了他對麵的折疊椅上。
狹窄的過道瞬間被她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占去了一大半,靴尖幾乎快要碰到陸尋的腳踝。
陸尋戰術性把腳往回縮了半寸,心裏暗暗嘀咕,禦姐腿長了不起啊,這波壓迫感差點直接拉滿。
她伸手抽走陸尋剛填完的表格,目光飛快掃過最後一行,隨手把紙頁拍在自己膝頭。
“你的意思是,你隨便摸一下水泥牆,就能摸出這棟樓改建前的老底子?”
唐芮挑起一側眉梢,身體微微前傾,帶著苦橙花香的審視氣息瞬間籠罩過來。
“目前就成功了這一回。”
陸尋揉著還有些發酸的右手腕,臉上掛著在大學教務處應付查課老師時的標準誠懇表情。
“這新本事剛開機,連本使用手冊都沒給我配,我哪敢替它亂吹牛。”
唐芮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出食指,在他麵前的折疊小桌板上輕輕叩了一記。
“剛摸索出一點門道,就敢拿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卡空間裂口?”
“你們大學教出來的工科生,膽子都是按批發價進貨的?”
陸尋往椅背上一靠,偏頭指了指車窗外正被抬上救護車的兩名檢修員,嘴角掛著散漫的笑。
“這不是趕巧撞上了嘛。”
“那兩位老哥還在裏麵喘氣呢,我總不能揣著手裝瞎子,真要是因為我慫了沒敢搭把手,以後每次路過舊街夜市,我連烤冷麵都吃不香。”
唐芮眼底那點公事公辦的冷意徹底化開,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把手裏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簽發單推到陸尋手邊,指尖在桌麵上滑過,停在距離他手背不到一寸的地方。
“剛才那枚金色光核按規矩歸你了,另外,這趟救援給你按最高檔的特殊外勤算補貼,很快就會打進你工資卡。”
她頓了頓,修長的手指點在文件最底部的考核通知欄上。
“接下來去總局訓練場參加正式外勤考核,隻要過了,你就能頂著守門人的代號獨立接懸賞任務。”
陸尋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隻大瓦數燈泡,一把按住那張薄薄的紙頁。
“唐隊,最高檔補貼,大概是這個數嗎?”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滿臉都是剛出校門的清澈與財迷。
唐芮被他這副見錢眼開的模樣逗樂了,雙臂環抱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你剛才差點被整座機房活埋,剛喘勻了氣,腦子裏第一件事就是算補貼?”
“唐隊,這叫尊重勞動成果。”
陸尋小心翼翼地把簽發單折成方塊揣進內兜,還隔著布料拍了兩下。
“光跟我談理想畫大餅,到了月底交房租的時候,房東阿姨可不收我畫的大餅,連學校北門外的雞蛋灌餅都換不來半個。”
唐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嘴歪理的年輕人。
經過他身側時,她突然伸出手,屈起微涼的指節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考核要是敢遲到,補貼直接扣光。”
她扶著車門框回過頭,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眼神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還有,搬來我辦公室隔壁的事,你可得抓緊考慮了,我那兒平時可不缺好茶喝。”
車門重新合攏,陸尋摸了摸被敲過的額頭,看著窗外那道颯爽利落的背影彙入人群,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位冷麵女隊長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簡直跟他大三時天天抓他晚歸的導員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褲兜裏的手機適時嗡嗡震動起來。
陸尋掏出手機一看,是小夏發來的新語音。
聽筒裏先是傳來一陣掃帚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緊接著是小姑娘踢踏踢踏跑回櫃台後的輕快腳步聲。
“師傅,我剛把店門口掃幹淨,突然想起來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小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陪我折騰了這麼大半宿,該不會到現在連晚飯都還沒顧上吃吧?”
陸尋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隻剩個淺底的礦泉水瓶,按住語音鍵隨口回道。
“喝了半瓶涼水墊了墊肚子。”
他想起剛才唐芮的舉動,故意拉長了語調逗她。
“不過待遇還挺高,剛才那瓶水,可是我們美女領導親手幫我擰開的瓶蓋。”
............
一百二十年前的雜貨鋪裏,後廚爐火映著溫熱的砂鍋,正挽著袖子準備去掀鍋蓋的小夏動作猛地一僵。
她捧著手機湊到唇邊,一雙杏眼瞪得溜圓,語氣裏莫名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溜溜。
“你們單位的領導怎麼還管幫下屬擰瓶蓋呀?”
小姑娘不高興地用帆布鞋尖踢了踢灶台邊的木柴盒,鼓著腮幫子小聲嘟囔。
“肯定是個特別會哄小孩的女領導吧,哼,那你去找她管飯好啦!”
陸尋聽著語音裏那股快要溢出屏幕的小醋意,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好家夥,百年陳釀的老陳醋壇子隔著網線都打翻了!
“那可是拿命換來的傷員關懷待遇,小夏同誌,我勸你千萬別羨慕。”
“呸呸呸,不許胡說八道!”
小夏在那頭急得直跺腳,趕緊捧著麥克風呼呼吹了好幾口氣。
“童言無忌,大風吹去,我家師傅長命百歲!”
她哼哼唧唧地數落了兩句,語氣很快又軟了下來,帶著一點獻寶似的小驕傲。
“算啦,看在你幫我修好門的份上,桂花糕太幹巴了,留著當零嘴。”
“我用小砂鍋燉了糖醋排骨,一直在爐子上溫著呢,我分你一大半當修門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