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麵的員工宿舍潮濕陰冷。
因為緊挨著湖邊的蘆葦蕩,即便是大白天,牆角也總是洇著一層水汽。
我把畫架安置在僅有的一扇小窗前。
窗外的湖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腥甜的泥土味。
接下來的一周,整個莊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七棟客房全部清空,隻為了接待顧曼殊那邊飛來的幾十個親屬和合作夥伴。
我每天準時去員工食堂排隊打飯。
但食堂的大叔看到我,手裏的勺子總是抖得特別厲害。
“哎喲,江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啊。”
胖大叔把一勺清湯寡水的白菜扣在我的餐盤裏。
“今天主廚房那邊要做澳龍和和牛,宋總吩咐了,好食材得緊著貴客用。”
“咱們員工這邊,就隻能委屈您吃點素了。”
他嘴上說著委屈,眼神裏卻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坐在旁邊桌的幾個服務生甚至連音量都不屑於放低。
“天天什麼活都不幹,還能在咱們莊園混吃混喝,也就是宋總心腸好。”
“就是,聽說他那幾間房一年的租金都要幾十萬,全靠宋總一個人撐著這個莊園。”
“要不是宋總把這裏做成了網紅婚禮勝地,他早就餓死街頭了吧?”
我用筷子撥弄著那幾片泛黃的菜葉,沒有反駁。
外婆去世前,把整個湖畔莊園作為獨立信托基金的資產,轉到了我的名下。
她告訴我,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自由。
所以我隻管畫畫。
莊園的經營權,我全權委托給了宋清硯。
最初的三年,宋清硯確實做得不錯,莊園的賬目清清白白。
但自從兩年前他認識了在投行工作的顧曼殊,一切就變了。
賬麵上的盈利開始大幅縮水,以各種名目轉化為“場地折舊”和“投資損耗”。
我沒管。
因為我不在乎錢。
隻要外婆留給我的那間玻璃花房還在,隻要那幾百株珍稀蘭花還活著。
這莊園姓什麼,我其實無所謂。
吃完飯,我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
經過中心草坪時,我看到宋清硯正舉著手機支架,對著鏡頭笑容溫和。
顧曼殊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束剛從花田裏剪下來的香檳玫瑰。
“家人們,今天給大家看看我們莊園新布置的草坪主舞台。”
宋清硯對著鏡頭揮手,聲音溫潤得能滴出水來。
“為了這場婚禮,我可是把這幾年攢下的心血全砸進去了。”
“很多粉絲問我,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窮小子,是怎麼把這麼大的莊園做起來的。”
他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深沉隱忍。
“其實很簡單,就是熬夜,就是拚命。”
“因為我知道,我的背後還有需要我養活的人。”
他說著,鏡頭有意無意地掃向了我這邊。
剛好拍到了我穿著洗舊的亞麻襯衫,手裏端著一個裝著剩菜的鐵餐盤。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雖然我看不到屏幕,但我能猜到那些粉絲在說什麼。
因為顧曼殊此刻正看著手機,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走到宋清硯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對著鏡頭說道。
“清硯就是太善良了。”
“有些人,明明四肢健全,卻心安理得地做著寄生蟲。”
“大家放心,等結完婚,我會幫清硯清理掉這些不必要的沉沒成本。”
宋清硯趕緊按住她的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別亂說,鶴眠隻是......還在尋找自己的人生方向。”
“他總有一天會獨立的。”
多麼感人至深的兄弟情深。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完了他們這場教科書般的作秀。
然後把餐盤扔進回收桶,轉身走向莊園深處的玻璃花房。
隻要花房還在,隨他們怎麼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