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汁濺了顧南星滿身。
她還沒反應過來,茶盞又砸到了腳邊。
夫人急得直喊明珠,卻始終站在原地。
顧南星皺了皺眉,“她以前也這樣?”
我沒有接話。
這才哪到哪。
我剛進府時,丫鬟便提醒過我。
頭一位夫子,死在結冰的湖裏,是謝明珠親手推下去的。
人還在水裏掙紮,她卻在岸上拍手。
夫人沒讓追究,隻說夫子自己失足。
第二位經過馬廄時,也被她推了一把。
受驚的馬踩過去,人便沒了。
侯府照樣說是意外。
後來,那幾個議論的丫鬟也被打死了,罪名是汙蔑主子。
我起初不信。
五六歲的孩子,能壞到哪裏去。
何況她被困在無邊的黑暗裏,無法交流,性子偏激很正常。
而我娘常年吃藥,我需要這份月錢。
直到那次在假山旁。
我怕她摔著,伸手攔了一下。
她便掐住我的脖子不鬆手。
等我掙開,她竟摸著抱起一塊石頭朝我頭上砸來。
石頭砸在耳邊,碎屑劃破了臉。
我趴在地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那兩位夫子死前,是不是也這樣怕。
第二日,我便去求夫人辭館。
她卻笑著讓賬房將我的月錢漲到了五十兩。
“明珠最認你,換了旁人,我不放心。”
我還想再求,她又提起我娘。
“往後的藥錢,府裏替你出。”
“明珠離不得你,她若出了事,你娘也未必受得住。”
我後背全是冷汗,再也不敢開口。
見我答應了,她才撥來兩個府衛。
說小姐鬧起來,自會有人護著我。
可府衛能攔一回,又能攔幾回。
小姐越長大,我便越不敢睡踏實。
丫鬟放茶點動作大了些,她抄起花瓶便砸。
後來我教她,總要關門,免得她再傷著誰,根本不是為了遮掩什麼。
同桌用飯,也不是什麼體麵或優越待遇。
她愛伸手抓菜,吃得不順就爬上桌。
有回還摸到餐刀,紮穿了丫鬟的手。
我坐在那裏,連飯都不敢多吃,隻怕少看一眼,又要出事。
可傷了人,主子從不怪她。
不是下人笨,便是我沒教好。
“沈夫子,你還愣著做什麼!”
夫人的喊聲將我拉了回來。
我摸出木珠,硬著頭皮上前。
顧南星卻搶在我前麵衝過去,抬手劈在她後頸。
謝明珠當場軟倒。
夫人臉色驟變,“你敢打她!”
顧南星趕緊解釋。
“她已經控製不住自己。”
“再哄下去,隻會鬧得更凶,先讓她停下來,才不會傷人。”
“夫人放心,我控製了力道,她隻是睡過去了。”
夫人盯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命人把小姐抱回去。
可轉身前那目光裏的殺意,看得我心驚。
半個時辰後,謝明珠醒了。
她抓著被褥亂扯,嘴裏不停嗷嗷叫著。
我知道她在找我,隻能上前握住她的手。
“小姐,我在。”
她終於不鬧了。
顧南星卻皺起眉。
“你這樣慣著,她怎麼可能有長進。”
她拿出盲文板,敲了兩下。
謝明珠偏過頭,伸手摸到那些凸點,一把搶了過去。
顧南星又遞來幾塊木頭。
她摸了一陣,竟照著凸點擺到一起。
夫人見狀,終於笑了。
我跟著她出去,再次提起辭館。
“如今有顧姑娘在,也用不著我了。”
夫人卻沒有立刻鬆口。
“再看看,她若教得住,七日後結清月錢,到時你便走吧。”
我忙低頭道謝,手卻止不住發抖。
隻要再熬七日,我便不用再提心吊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