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從林晚棠手裏滑落,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了起來。
三年前,程越親手把它貼進賽車。
那時他說,誰都不許動。
可現在,他隻是皺了下眉。
“晚棠剛來,不知道這張照片不能碰。”
“你別跟她計較。”
我擦掉照片上的灰,輕聲問:
“不是你說,誰都不能動嗎?”
程越頓了一下。
“一張照片而已,沒必要鬧得大家都難看。”
我沒再說話。
原來一句“誰都不許動”,也有期限。
林晚棠見程越站在她那邊,又坐回副駕。
她拉開儲物格,一本黑色記事本掉了出來。
那是我跟程越跑比賽的第一年買的。
封皮已經磨得發白。
林晚棠翻開兩頁,念出上麵的內容。
“右手舊傷發作,換擋會慢半秒。”
“連續彎後容易耳鳴。”
“情緒急躁時,會習慣性多踩油門......”
她笑了一聲。
“安寧姐,你這哪是領航筆記?”
“比照顧小孩還仔細。”
程越臉色有些不自然。
“別念了。”
林晚棠合上記事本。
“現在都有智能係統了,這個也沒用了吧?”
她隨手一扔。
記事本掉進旁邊的垃圾桶。
裏麵全是擦過機油的抹布。
我立刻伸手去撿。
油汙已經浸透紙頁。
第一頁上的字也糊了。
那是我爸在我第一次上賽道前寫的。
——開多快不重要,平安回來才重要。
我用手擦了擦。
墨跡反而散得更開。
程越站在一旁,語氣淡淡的。
“想記的話,再換一本。”
我抱著濕透的記事本站起來。
“新的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沒有解釋。
這裏記著他第一次翻車的位置,第一次受傷的天氣,還有每一次失控前的小動作。
那是我陪他拿命跑了三年,才一點點記下來的。
可在他眼裏,不過是一本隨時能換新的舊本子。
和照片一樣。
也和我一樣。
程越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還在為測試的事難受。
“總決賽隻有一場。”
“等比賽結束,下個分站賽還是你來。”
他說得篤定。
像是認定隻要他開口,我就會重新坐回副駕。
林晚棠笑容淡了些。
“那我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程越看向我。
“許安寧,你也別鬧了。”
“明天照常來車隊。”
我把照片夾進記事本。
“好。”
明天,我已經不在了。
下午,喬姐將解約文件送到休息室。
我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把車隊證件和鑰匙一起交給她。
喬姐看著我懷裏的記事本。
“真不告訴程越?”
我搖頭。
“沒必要。”
他已經選好了新的領航員。
我的離開,應該不會影響他。
離開車隊前,我回宿舍收拾行李。
在這裏住了三年,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卻不多。
幾件衣服,一隻舊頭盔,還有那本被機油浸透的記事本。
程越送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帶。
櫃子最下麵,壓著一張長途大客的訂車單。
尾款已經付清。
我拍下訂車單,發給我爸。
【我明天回家。】
他很快打來電話。
“怎麼突然回來?”
“你不是還要參加總決賽嗎?”
我拉上行李箱。
“不參加了。”
“以後有時間陪你跑長途。”
我爸安靜了一會兒。
“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
“沒有。”
“就是想回家了。”
走出車隊時,身後傳來賽車試車的轟鳴聲。
三年前,我拖著這隻行李箱來到這裏。
程越站在門口等我,說以後的副駕隻留給我。
如今我拖著同一隻箱子離開。
他正忙著教另一個人坐穩我的位置。
我沒有回頭。
總決賽當天,我陪我爸去提新車。
他圍著那輛長途大客轉了好幾圈,連車門都不敢碰。
“這得多少錢?”
“沒多少。”
“你從小一撒謊,聲音就輕。”
我沒回答,低頭替他撕掉駕駛座上的塑料膜。
手機在這時震個不停。
比賽已經進行到七號彎。
林晚棠興奮的聲音從直播裏傳出來。
“別減速!”
“壓外線,我們還能再快!”
程越看見路邊的碎石,遲疑了一瞬。
三年前,也是這個彎。
我流著血拉住方向盤,一遍遍告訴他:
七號彎不能壓線。
可下一秒,他還是踩下了油門。
賽車猛地甩尾,撞破護欄,消失在直播畫麵裏。
熱搜很快彈了出來。
【程越總決賽墜崖,生死不明。】
喬姐和車隊的電話接連打來。
我爸站在新車旁,小心翼翼地問:
“安寧,是不是工作上有急事?”
我看著事故畫麵。
從前程越每一次失控,都是我替他看路。
可這一次。
他親手換掉了我。
也親口說,林晚棠比我更相信他。
我按滅屏幕,關掉手機。
然後扶著我爸登上新車。
“爸,走吧。”
“這次我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