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從破窗紙灌進來,炭盆裏濕炭半燃半滅,辛澀的煙沉沉地升起來。
茵兒嗆咳不止,小胸脯一抽一抽,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似的聲響。
蘇蘊將她抱到遠離炭盆的屋角,扯下半幅舊被單浸了冷水。
蒙在炭盆上方。煙氣被濕布濾過一層,咳聲稍緩了些。
她蹲回炭盆邊,從行囊夾層取出留樣的濕炭與劣藥。
炭塊掰開,斷麵發暗,湊近鼻端,辛澀氣裏夾著一點苦杏仁味。
指腹碾碎小塊,粉末發澀。
這是麻黃與款冬花炒炭後摻進去的,量不大,可燒起來隨煙入肺。
能讓人咳喘昏沉。
茵兒本就高熱,再被這煙熏一夜,便是心脈驟停也不稀奇。
劣藥裏也有手腳。柴胡摻了枯枝,黃芩斷麵發黑。
最要緊的是那一小撮看似羚羊角碎末裏。
混著幾粒細如米粒的白色結晶。蘇蘊用舌尖碰了碰,麻澀。
她不敢再試,將炭與藥重新包好,壓在行囊最底下。
有人借份例試她。試她懂不懂藥,也試她女兒經不經得起熬。
蘇蘊將手伸到衣襟裏,摸到那枚油紙裹著的蠟封血囊。
指尖停了一瞬,又抽出來。還沒到用的時候。
天蒙蒙亮時,院門響了兩下。
周順拎著半筐炭站在門外,咳得肩膀一聳一聳。
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將炭筐擱在門檻外,壓低聲音。
“蘇娘子,今日份例。”
蘇蘊看他一眼。肺經熱象比前幾日重了,痰音粗濁,唇色發暗。
她沒接炭筐,轉身回屋。
從僅剩的藥材裏揀出幾片桑白皮與一小撮蜜炒杏仁。
用紙包好遞過去。
“前次說的方子還在喝沒有?”
周順接過紙包攥了攥,又咳兩聲。他四下看了眼,湊近半步。
“喝了兩回,輕了些。”
聲音更低。
“冷宮管事那頭,這兩日老打聽你。說你之前穩婆驗看那樁事辦得利索,問你是不是懂藥理的出身。聽說是德妃娘娘那邊遞了話,要盯緊你。”
蘇蘊沒動聲色。
“阿杏和小菱呢?”
“還在浣洗房罰著。曹嬤嬤讓她們每日洗三大盆粗布,手都凍爛了。咳了血也沒人管。”
“內廷複核的日子定了沒有?”
“沒定。苗青女史上回記了檔,上頭壓著沒批。你的事,一時半會兒落不下來。”
周順說完,拎著空筐快步走了。
蘇蘊將炭筐拎進屋。揀出幾塊相對幹的,剩下的仍舊潮濕。
炭盆重燃之後,她取了紙筆走到院門口。
恰好苗青從巷道那頭過來,袖口青線在晨光裏看得分明。
她手裏捧著錄檔冊子,步子不快不慢。
蘇蘊迎上去,微微欠身。
“苗女史。前日份例中的炭潮濕夾煙,藥材亦多黴變,我想請錄檔備查。宮規第四條,待核待選者份例有異,可請內察院錄檔,以備文書初核與內廷複核時查證。”
苗青停下腳步,抬眼看她。
翻開冊子,一字一句記了炭濕、藥劣、氣味異常幾行。
又朝蘇蘊身後別院方向看了一眼。
“留樣了?”
“炭與藥各留一份,原樣包存。”
苗青筆尖在冊子上頓了頓,記下“留樣待查”四字,合上冊子走了。
午前,蘇蘊燒了一壺熱水,拎著往浣洗房去。
巷道盡頭是一排低矮的浣洗棚,幾個小宮女蹲在石槽前搓洗粗布。
手指凍得通紅。阿杏蹲在最裏頭,臉埋在臂彎裏抖。
小菱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泡在冷水裏。
指節上裂開的口子正往外滲血絲。
看管的胖婆子坐在棚外嗑瓜子,見蘇蘊過來抬了抬眼皮。
“蘇娘子走錯地方了?這是浣洗房。”
“送熱水。內廷複核未定,待選人的份例裏熱水歸我自用。用不了,倒了也是浪費。”
胖婆子哼了一聲,沒再攔。
蘇蘊蹲下來,將熱水倒進木盆裏推到阿杏跟前。
阿杏抬起頭,眼睛紅腫,嘴角還沾著沒擦淨的血絲。
“泡一泡。”
蘇蘊聲音很平。
她挽起袖子,從袖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盒,裏麵是前日熬剩的半份藥膏。
先拿起小菱的手,凍傷處已發紫,指縫間裂了三四道口子。
她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輕輕抹在裂口上。小菱疼得一縮,蘇蘊沒鬆手。
“忍著。”
阿杏小聲說。
“蘇娘子,你別管我們了。曹嬤嬤知道了,又要打。”
“炭是誰送來的?”
阿杏咬了咬嘴唇。
“冷宮那頭撥過來的。管事太監姓何,跟曹嬤嬤是一路的。炭平日就在庫房最裏頭堆著,底下潮,上頭還澆過水。前日丟了半筐炭,曹嬤嬤非說是我們偷的,罰我們多洗三天。”
小菱低著頭接了一句。
“我聽說,那炭是特意給你留的。”
蘇蘊抹藥的手沒有停。塗完最後一處裂口,她擦淨手指站起身來。
“藥膏一天抹兩回。熱水每日午時我送一壺過來。”
阿杏愣愣地看著她。小菱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午後,周順又來了一趟。
這回他沒帶炭筐,隻從袖中滑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紙包,塞在門縫裏。
敲了兩下門便快步走了。蘇蘊撿起紙包,在燈下拆開。
裏麵是幾片切得極薄的附子片,還有一小撮甘草。
附子性熱,回陽救逆,正是茵兒此刻氣虛欲脫之際最需的藥引。
可這包東西來路不明。周順自己不懂藥理,不會挑得這麼準。
封口折法與前次暗送藥材一模一樣,斜角折兩道,緊實利落。
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將紙包收進枕下,壓在血囊旁邊。
黃昏時分,院門外響起腳步聲。曹嬤嬤親自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一個扛著半筐幹炭,一個空著手。
“蘇娘子。”
曹嬤嬤站在門檻外,臉色比前幾日沉了許多。
“有人替你說話,說你那炭濕藥劣。上頭讓我換些幹的給你。”
她揮了揮手,婆子將幹炭擱在廊下。
“不過,”曹嬤嬤往前一步,幾乎貼到蘇蘊麵前。
“炭房從今日起加鎖。你每日用炭,來庫房領。領多少,我說了算。
藥材也一樣。你要告狀,盡管去告。內廷複核一天沒下來,你一天歸我管。”
她眯起眼,目光從蘇蘊臉上刮到屋裏榻上的茵兒。
“還有,你那丫頭,要是再敢隨便給別人送藥,就別怪我不客氣。手伸得太長,容易折。”
蘇蘊沒退。
“份例已換幹炭。錄檔在苗女史處。往後領炭領藥,按例登記。”
曹嬤嬤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扇過來。
蘇蘊沒有完全躲開,掌風掃過左頰,火辣辣地疼。
她偏過頭,慢慢轉回來看著曹嬤嬤。
“這一巴掌,我也記在冊子上。”
曹嬤嬤怔了一下,隨即冷笑,轉身走了。
兩個婆子跟在後麵,炭筐擱在地上,誰也沒再拎。
入夜後茵兒的熱又燒起來。小臉從蠟黃轉青白,嘴唇發紫,四肢抽搐。
蘇蘊將她裹在懷裏,掐住人中。茵兒牙關緊咬,嘴角溢出一絲白沫。
蘇蘊將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枚蠟封血囊。
拇指按在蠟壁上,隻要用力一捏,咬破囊口,就能偽造吐血病危。
可穩婆已經退了,內廷複核未定。
此時用血囊,等於主動把“病危”遞到別人手上。
她將血囊放下。從藥材包裏揀出最後幾片柴胡與葛根。
又從枕下取出暗線送來的附子片。
附子先煎,濾出藥汁兌入柴胡湯中,分三次,每次間隔百息。
一匙一匙喂進茵兒口中。第一匙灌下去,茵兒仍抽搐。
第二匙,抽得輕了些。
第三匙喂完,她喉頭動了動,終於咽下,呼吸慢慢平複。
蘇蘊將茵兒抱在膝上,掌心貼著她後背。
感覺到那微弱的心跳一點一點穩下來。
茵兒的小手攥著她一根手指,指甲泛紫,掌心滾燙。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遠處冷宮方向有鐵鏈拖地的悶響,一聲,又一聲。
炭盆裏幹炭燒得通紅,偶爾炸出一兩點火星。
蘇蘊盯著那火星看了很久。換來的幹炭隻夠用到明日。
炭房上了鎖,藥材再減,內廷複核未定日。
毒炭沒清,下一回送來的,隻會更隱蔽。
她將魚鰾血囊重新裹好,壓在枕下最順手的位置。
燈油耗盡,火苗跳了兩跳,滅了。黑暗裏,茵兒的呼吸又淺又急。
蘇蘊閉著眼,把女兒往懷裏攏了攏。
天快亮了。
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炭房門口挪動什麼。
蘇蘊睜開眼側耳聽了片刻。聲音又沒了。
她盯著發白的窗紙,指頭無意識地扣著被角。
法會名錄核驗的期限壓著,苗青的冊子上記了她一筆。
曹嬤嬤臨走前那句威脅還在耳根。
毒局布下了第一子,第二子不知何時落下。
蘇蘊將茵兒的手攏在掌心,掌心貼著掌心,一點點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