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從破窗紙裏漏進來時,茵兒的呼吸仍淺。
蘇蘊以指背貼她額頭,滾燙。
昨夜驚厥止住了,熱卻未退,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她把暗線送來的藥引取出,揀出極少量混入柴胡湯中。
附子片已用盡,隻剩這一小包替換藥引。
裏麵多了幾味她沒見過的細碎幹草。
她不敢全用,指甲挑出米粒大小,分三次喂進茵兒口中,每次隔百息。
看茵兒咽下,再用濕布濾過炭盆煙氣。
午間茵兒咳聲稍緩,熱勢未再驟升。
蘇蘊把她放在榻內側,取出前夜留樣的毒炭與劣藥,在窗下複驗。
炭塊掰開,斷麵暗處有淡黃粉末。
她用竹簽挑出少許放在舌上碰了碰,麻澀之外多了一點辛涼。
劣藥裏那幾粒白色結晶則更苦。
兩樣都能致人昏沉咳喘,氣味不同,藥性也兩路。
炭裏的藥末偏溫燥,藥材裏的結晶偏寒泄。兩撥人分頭下手。
驗出的結果,她按宮規措辭記在一條舊帕上,夾進行囊夾層。
院門響了。周順拎著空筐進來,臉色比昨日更黃,走路時肩膀微縮。
他奉冷宮管事之命來收舊炭,登記炭房加鎖後的新份例。
“舊炭都在廊下。”
蘇蘊指了指廊下炭筐。
周順低頭搬炭,咳了兩聲。蘇蘊看他一眼,從袖中摸出幾片桑白皮。
“痰音比前日重。前次的方子加一倍桑白皮,再喝兩日。”
周順接過藥材,往四下掃了一眼。
“德妃那邊遞了話,催內廷複核。”
他聲音壓得極低。
“管事昨夜被叫去問了大半夜,今早回來就換了人。炭房鑰匙給了劉全,他手底下最狠的一個。你往後領炭,得經他手。”
“阿杏和小菱呢?”
“調浣洗房去了,改做灑掃。活更重,天不亮就得起。”
蘇蘊沒再問。周順拎著炭筐快步走了。
午後,蘇蘊拎著一小包藥渣往浣洗處去。
巷道盡頭,阿杏和小菱正抬著一桶臟水往牆根走。
阿杏左頰有一道紅痕,像是被掌摑過。
小菱的袖口卷起,小臂上幾道青紫。
“藥渣給你們。”
蘇蘊將紙包遞過去,又從袖袋裏摸出瓷盒。
“藥膏還剩半盒。早晚塗。”
阿杏接過瓷盒,眼眶一紅,低頭把瓷盒藏進懷裏。
“劉全今早收炭時,跟人在炭房外頭說了好一陣話。”
阿杏聲音極輕。
“我掃地經過,聽見一句,說舊炭不必全封,挑濕的混進東邊幾處份例裏。”
小菱湊過來。
“苗女史昨日叫了春兒去問話,問她炭從哪領、經誰手。春兒回來嚇得直哭。”
蘇蘊袖中的手收緊了一下。苗青查炭藥來源,疑點已經不在她辨藥上。
“你們隻管灑掃,別多看別多問。”
蘇蘊將藥渣包塞進阿杏手裏,轉身便走。
傍晚,劉全帶著兩個婆子來別院巡查。
他四十來歲,麵皮粗黑,腰間掛一串炭房鑰匙,走路時鑰匙嘩啦作響。
兩個婆子一左一右跟在後頭,手裏各提一根短棍。
“蘇氏。”
劉全站在院中,掃了一眼廊下炭筐。
“炭房加鎖,領炭須經我手。晚間份例減半,隻留半簍幹炭。不夠用,自己省。”
“按例登記便是。”
劉全嗤笑一聲,走到她麵前。
他左手突然一伸,兩根手指捏住蘇蘊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
指節粗硬,捏得她顴骨生疼。
“你這臉倒生得不錯。難怪德妃娘娘那邊惦記。怎麼,在掖庭裏還想擺侯府娘子的譜?”
蘇蘊沒動。劉全又湊近一步,酒氣噴在她臉上。
“我警告你,別院往後不得以任何名目接觸浣洗宮人。送熱水、送藥渣、送吃的,一概不許。”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朝一個婆子偏了偏頭。
那婆子走上前,一巴掌抽在蘇蘊臉上,響聲清脆。
蘇蘊左頰火辣辣地疼,嘴角沁出一絲血。她偏著頭,慢慢轉回來。
“這一巴掌,炭房規矩裏沒有。”
“沒有?”
婆子抬手又要打。
劉全抬手攔住。
“行了。她要是去內察院遞狀子,讓她去。反正文書初核延著,她出不了這院門。”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我勸你識相點。這院裏死個把人,連張席子都不用。
你那病秧子丫頭,夜裏咳斷了氣,誰也不會多問一句。”
蘇蘊看著他,沒說話。左頰腫起一道指痕,耳中嗡嗡作響。
三人走了。蘇蘊站在原地,用舌尖舔掉嘴角的血,轉身進屋,關上門。
茵兒在榻上翻了個身,小手抓著被角。
蘇蘊從枕下摸出魚鰾血囊,握在掌心。蠟壁被體溫焐得微暖。
她拇指按在囊口,按了片刻,又鬆開。血囊藏回原處。
天黑前,苗青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錄檔冊子,目光掃過廊下僅剩的半簍幹炭。
又掃過屋角藥渣包。蘇蘊站在門內,沒有讓路。
“文書初核進度要再核。”
苗青翻開冊子。
“炭房加鎖、份例減半、藥材餘量,逐條記。”
她走到廊下,彎腰看了看炭筐,又轉頭看蘇蘊左頰的指痕。
“臉怎麼了?”
“廊下滑了一跤。”
苗青沒追問,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什麼。走前她合上冊子,看著蘇蘊。
“內廷複核前,別院不得外出半步。文書初核或再延期。”
蘇蘊應了一聲。苗青轉身離去,腳步聲在巷道裏漸漸遠了。
入夜,茵兒熱勢又起。小臉從潮紅轉暗紫,呼吸急促。
蘇蘊將暗線藥引中那幾味細碎幹草取出。
拈了極小一撮放在炭盆餘燼上烘。
草葉遇熱卷曲,散發出一股淡苦氣味。
她拿烘過的草藥湊近炭塊斷麵,藥草邊緣慢慢染上一層暗黃。
炭中殘餘藥末,遇此草便顯色。毒局未止。
草藥和炭塊分別包好,藏進行囊最深處。
茵兒在身後咳了一聲,又一聲,喘得厲害。蘇蘊回到榻邊,將她抱進懷裏。
窗外更鼓敲過兩響。遠處冷宮方向傳來鐵鏈拖地的悶響。
劉全腰間那串鑰匙的嘩啦聲還在耳中。
炭隻剩半簍,藥材還要再減,苗青限她半步不得出。
德妃的爪牙在催內廷複核,暗線送來的草藥偏能驗出毒炭藥末。
對方知道內廷複核前會有一場毒局,知道得比她以為的多。
蘇蘊低頭看著茵兒燒紅的小臉,將草藥包與血囊並排壓在枕下。
茵兒的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抓得很緊。她閉上眼。
熱勢再起,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