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的時候,反倒不那麼疼了。
我靠著床欄,婚紗上落了好幾朵暗紅的花。
手機裏存著一條他的語音,是我們在一起第一天他發的。
我按開,貼在耳邊。
“梔梔,過往都翻篇了,以後有我。”
我聽了一遍又一遍,聽到眼睛睜不開。
我想起那個冬夜,他把我的腳揣進懷裏,凍得自己直哆嗦。
我問他冷不冷。
他說:“你腳暖了,我就不冷了。”
那時候我就想,就算是騙我的,我也認了。
恍惚間,我又站回了那年的樓梯上,那個孕婦攥著我的手,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對不起啊。
我拚命伸手了,還是沒抓住。
診斷書從我指間滑下去,和那張照片一起,落在裙擺上。
我飄起來的時候,看見床邊那個人還穿著婚紗,歪著頭,像在打盹。
像被一根線牽著,我飄進了婚禮酒店。
宴會廳布置成一片白,大屏幕上,那段監控已經調好了。
第一排坐著薑晚的爸媽,薑媽媽手裏攥著女兒的遺照。
周硯深站在台側,一遍遍撥我的電話。
無人接聽。
婚車司機打來:“周總,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他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薑媽媽走過來,紅著眼問他:“人呢?你答應過我,今天給晚晚一個交代。”
沈綰挽住他的胳膊。
“阿姨您放心,她跑不了。”
“硯深,心裏有鬼的人最怕今天,不等了,直接放視頻。”
她踮起腳替他整理領結,包上的鈴鐺晃了一下。
叮當。
一聲急,一聲緩。
周硯深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卷宗上那行被他圈爛了的字,有人跑下樓,伴有鈴鐺聲。
想起急診那晚,我燒得糊塗,攥著他的手說,鈴鐺,你們聽啊。
想起扶梯上,我撲出去揪住那個孩子的樣子。
他慢慢抽回胳膊。
“你先去前麵招呼客人。”
沈綰的笑僵了一下。
他走進化妝間,反鎖上門。
梳妝台上擺著給我準備的頭紗,還有一雙沒拆封的紅鞋。
他掏出手機,那條六十秒的留言,紅點亮了三年。
他按了下去。
先是薑晚的聲音,帶著笑。
“硯深,寶寶今天又踢我了,我想好了,不管你家裏怎麼說,我都要生下來......”
接著是一串腳步聲,鈴鐺響得很急。
“晚晚,把孩子打掉,他是我的。”
是沈綰。
“綰綰,你幹什麼,你放開......”
一聲尖叫,然後是一連串翻滾的悶響。
幾秒後,一個女孩的聲音闖進來,喘得厲害。
“姐姐!抓住我的手!”
“別睡,我打了120,你和寶寶都會沒事的......”
薑晚的聲音已經很弱了。
“有人推我......鈴鐺......救救我的孩子......”
六十秒到了。
化妝間裏靜得嚇人。
那個女孩的聲音,他天天都在聽。
每天早上七點,從他的鬧鐘裏響起來。
“周硯深,起床了。”
他弓著背,額頭抵在化妝台上,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
門外有人敲門,鈴鐺叮當響。
“硯深,吉時到了。”
他拉開門,沈綰站在外麵,笑得和平常一樣甜。
他盯著她包上那隻鈴鐺,看了很久,什麼都沒說,從她身邊撞了過去。
簽到台被他帶翻,喜糖滾了一地。
一路上,他闖了紅燈,打了二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人接。
出租屋在老樓六層,沒有電梯。
他一級一級往上衝,衝到四樓,腿一軟,跪在了台階上。
對門的阿姨探出頭來。
“你是小林對象吧?她昨晚穿著婚紗,跟我說今天有人來接她。”
“她說,那人一定會來的。”
他爬起來,接著往上跑。
門從裏麵反鎖著,他一腳踹開。
我穿著婚紗坐在床邊,頭歪在床欄上,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妝。
“梔梔,我來接你了。”
他跪過去握我的手。
冰的,僵的。
他把我的腳揣進懷裏,像那個冬天一樣,一下一下地捂。
怎麼都捂不熱了。
裙擺上落著一張紙,他抖著手撿起來。
胃癌晚期。
日期是十二月九號。
那天,我咬著他遞來的烤紅薯,跟他說,胃炎,沒事。
紙底下壓著那張照片,背麵朝上。
他的字底下,多了三個字。
“我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