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證室設在平台海城分部的三樓。
房間不大,燈光是冷白色的,牆上掛著公司的合規認證牌匾,擺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沉默的陪審員。
審核員姓吳,四十多歲,西裝筆挺,桌上放著一疊打印好的違規記錄,每一頁都夾著熒光色的標簽紙。
"顧北馳,你看清楚。"
他把平板電腦推過來,屏幕上是乘客偷拍的視頻。畫質不算清晰,但角度剛好對準了施工圍擋和顧北馳衝入的瞬間。視頻一共四十七秒,吳審核員已經播放了第三遍。
"這段路你明知有施工,仍然強行通行,導致乘客產生恐慌情緒,已構成危險駕駛行為,根據平台規則第十一條,司機須承擔全部責任。"
顧北馳坐在對麵,手放在腿上,沒動。
趙晴坐在他旁邊,把一份文件推過去:"我們提交了申請,要求調取施工方的封路記錄和導航更新日誌——"
"這不在受理範圍內。"吳審核員沒看那份文件,"平台隻采信內部數據。"
"內部數據顯示什麼?"
"顯示該路段在事發當天導航正常可通行。"
趙晴皺眉:"可那個施工圍擋?"
"司機有義務自行判斷路況。"
顧北馳抬起眼睛,第一次開口。
"吳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吳審核員點了一下頭。
"如果施工信息沒有更新,平台是否承認,自己的導航數據也不完整?"
吳審核員說道。
"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不是。"顧北馳繼續說道,"你剛才說,平台內部數據顯示該路段可通行。我現在問的是,這條數據是否準確。如果準確,圍擋從哪裏來的?如果不準確,那麼以不準確的數據定性司機違規,依據是什麼?"
吳審核員沒有立刻回答。
這時,陳放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整齊排列著十六個視頻縮略圖。
"吳主任,這是我從司機群裏收集的行車記錄,同一路段,不同時間,不同車輛。"他點開第一個,"施工圍擋,在這裏。"又點開第二個,"還在這裏。"再點第三個,"還是這裏。"
十六段視頻,施工圍擋在每一個畫麵裏反複出現,像一個被反複確認的事實。
"這些記錄最早的一條,是事發前六天。"陳放把時間線截圖推到桌麵上,"也就是說,平台導航數據在至少六天內,沒有同步這個路段的施工變化。"
吳審核員的表情沒變,但他翻文件的動作慢了下來。
趙晴補上最後一句話:
"顧北馳那次接單,是替一位獨居老人緊急送藥,對方行動不便,等不了改派。他進那條路,不是為了趕時間,是因為平台給他的導航,根本沒有告訴他那條路封了。"
吳審核員沉默了一會兒,把平板電腦翻過去,不再播放那段視頻。
"程序上,我無法當場撤銷處罰。"他的語氣比之前緩和一些,"但可以申請重新複核,走加急通道,三個工作日內出結果。"
"複核期間的賬號狀態呢?"
"維持暫停。"
顧北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示感謝。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轉身朝門口走。
走廊裏,趙聞笙靠在牆邊等他們,手裏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聽證結果怎麼樣?"
"給了複核資格。"趙晴把文件夾塞進包裏,"賬號還是停著。"
趙聞笙點點頭,把檔案袋遞給顧北馳,然後說道:"鑒定意見出來了。加速度曲線、刹車響應時序、方向盤修正頻率——全部正常範圍內,沒有任何激進駕駛的特征,我在報告裏加了一條結論:該駕駛行為符合突發路況下的應急處置規範,不構成危險駕駛。"
顧北馳接過檔案袋,沒有立刻打開,隻是說了一句。
"謝了。"
陳放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司機群那邊已經有人在轉你的事了,十六段行車記錄一發出去,群裏炸鍋了。好幾個老司機說,這條路他們也踩過坑,隻是沒人舉報。現在你這一問,把大家都問進來了。"
顧北馳沒說話,隻是把檔案袋折了一下,塞進外套口袋。
三樓走廊的窗戶朝南,正午的陽光從玻璃斜切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樓下,他們在便利店門口分開。
趙晴去買水,陳放在外麵接一個電話,趙聞笙和顧北馳並排站了一會兒。
"你今天問那句話,準備了多久?"趙聞笙問。
"沒準備。"
"想到就問了?"
"他先說數據正常。"顧北馳看著馬路對麵,"數據正常,圍擋就不該在那裏。圍擋在那裏,數據就不正常。這不是我的問題,是他自己說的。"
趙聞笙沉默了一秒,沒再說什麼。
趙晴從便利店出來,把一瓶礦泉水塞到顧北馳手裏。
"拿著,你今天說話多。"
顧北馳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聊天平台,也不是電話,而是一條通過加密網絡傳輸過來的彩信。
圖片是一份合同掃描件,背景像是某個高檔會所的紅木辦公桌。合同首頁寫著《地下競速聯賽車手風險清算協議》,附頁第十七條被紅筆圈了出來。
【補充條款:若簽約車手無法按時償還債務,其直係家屬名下所有隱藏性網貸及民間借貸,包括但不限於海城無憂醫療互助等外圍資金盤,將由齒輪公會進行統籌債務接管,並啟動物理追償程序。】
圖片下方,是許臨川的消息。
【你妹妹今天早上借的那三萬塊錢,利滾利,現在已經是十萬了。醫院催繳之後,她找了外圍借款。借條正本在齒輪公會手裏。今晚十二點,七號高架橋。你來,這筆賬算在出場費裏;你不來,明天就會有人去醫院替她清算。】
顧北馳盯著那幾行字,。
顧小悠原本說過會等他,可醫院的催繳單沒有等。零件還沒來得及賣出,她隻能先從外圍借錢填上缺口。
塑料水瓶在掌心裏嚴重變形,發出沉悶的破裂聲。
"顧北馳,怎麼了?"
趙聞笙轉過身來。
顧北馳收起手機,臉上的情緒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沒什麼。"
他抬頭看向晴朗的天空。
"霍叔的車修好了,我得回去試車。"
他轉身朝公交車站走去。
今晚的七號高架橋,不再是一場為了懸賞和麵子的狂飆。
那是一張早就鋪好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