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時,林禾準時推開藥庫門,沒有急著進去。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門縫底部,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還夾在門縫裏,完好無損。
她直起身,跨進門檻,反手帶上門。
藥香在空氣裏浮著,櫃門上的標簽整整齊齊。
林禾沒有走向東側藥櫃,先拐到庫房角落那扇小窗前。
窗台上那層薄薄的麵粉還在,顏色幾乎和灰層融為一體。
但邊緣缺了一角。
林禾腳步頓住,目光落在那處缺口上。
麵粉被人從中間踩過,向兩側翻開,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窗台麵。
缺口中央,一枚清晰的鞋印踩在灰層上,腳尖朝內,直指庫房。
她蹲下身,沒有伸手去碰。
鞋印前掌寬厚,壓痕深,後跟處磨損偏外側,紋路是細密的橫格,正是太監常穿的薄底皂靴底紋。
尺寸比普通宮人略大,足有她一個半手掌長。
林禾盯著那枚鞋印看了片刻,沒有抹掉痕跡,退後半步。
有人翻窗進來過。
她轉身走向那三格空位,拉開櫃門。
內側新貼的標簽還在,沒有被撕走的痕跡。
但炭筆細痕斷了。
那道她兩日前劃在空格內壁的細痕,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齊整,像是被人指腹蹭過。
林禾指尖在斷口處停了一瞬,沒有碰,收回手。
她翻開登記簿副本,找到那三格對應的存量記錄。
當歸、黃芪、川烏,登記簿上寫的都是滿格。
實際呢?
她合上副本,沒有立刻去稱,轉身走向西側藥櫃,拉開櫃門,開始清點。
藥材一格格數過去,標簽一張張貼好。
林禾動作不快不慢,和往日沒什麼兩樣,隻是每清完一排,目光都會從窗台那枚鞋印上掠過。
巳時末,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禾沒有回頭,繼續寫標簽。
趙姑姑推門進來,將熱茶放在台麵上:“喝口茶,歇一歇。”
林禾放下炭筆,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
她低頭看著茶湯,像是隨口提起:“姑姑,昨日西側藥櫃的標簽我重貼了,但有幾味藥的存量對不上,想借登記簿原本核一核。”
趙姑姑正要轉身,腳步頓了一下:“對不上?”
“嗯。”林禾點頭,“有幾味,登記簿上的數和實際稱的不一樣。”
趙姑姑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轉身從櫃頂取下一本厚簿子,遞過來:“這是原本,你自己核。”
林禾接過簿子,翻開,找到川烏那一頁,指尖點在“存量五斤”那行記錄上:“姑姑,這一味昨日我實際稱過,隻有三斤出頭。”
趙姑姑臉色微變,接過簿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她:“你確定?”
“確定。”林禾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當歸、黃芪兩格,登記簿寫的是滿格,實際各空了大半。”
趙姑姑沒有立刻接話。
她捏著簿子,指尖在紙頁邊緣摩挲了兩下,目光從林禾臉上移到那三格空位的方向,又移回來。
沉默了片刻,她把簿子合上,聲音壓低了半度:“這事你別聲張,我先查查。”
林禾沒有追問,低頭喝了口茶:“好。”
趙姑姑沒再多留,抱著簿子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長廊裏漸漸消失。
林禾放下茶碗,繼續清點西側藥櫃。
窗台上的鞋印還在,炭筆細痕斷口還在,她都沒有動。
午時,趙姑姑沒有來送茶。
申時,庫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
趙姑姑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串鑰匙,神色如常。
她把鑰匙掛在門邊,隻說了一句:“明日照舊。”
林禾放下炭筆,應了一聲:“好。”
趙姑姑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鎖門時,她回頭多看了林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隻是確認門有沒有鎖好。
林禾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收起登記簿,走出太醫院。
天色已經暗下來,冷風從宮巷那頭灌過來。
她沒有直接回清禾殿,拐進那條堆著舊木料的宮巷。
木料還堆在牆邊,積灰的輪廓和昨日沒什麼兩樣。
林禾在牆根蹲下,目光落在那根粗木料側麵。
兩道橫線。
下麵那道深些,是她前日刻的;
上麵那道淺些,是昨日新加的,間距約一指寬。
現在,第二道更淺的橫線被蹭掉了一截,斷口處的木灰翻起,間距比原來窄了半指。
林禾指尖在那道斷痕上停了一瞬,沒有抹掉痕跡,直起身。
有人動過這根木料。
栽贓者翻窗進來,必經這條宮巷。
他踩過木料堆,蹭斷了橫線,再翻進那扇窗,在窗台上留下鞋印。
每一步,都踩在她預設的位置上。
林禾轉身走出宮巷,視野邊緣彈出係統光屏,紅字刺眼。
【王德第三輪預警:預計明晚啟動。】
緊隨其後,一行淡金小字浮出:
【監測手段觸發確認,證據鏈完整度 82%,積分預估 200-400】
林禾盯著那行數字,指尖在袖口小冊子上敲了一下。
82%,再補最後一塊拚圖。
人贓並獲,或者人證指認,就能觸發結算。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清禾殿走。
回到殿內,春桃已經點好燈,桌上擺著熱好的飯菜。
林禾坐下吃了兩口,等春桃退出去,才從空間取出真賬本,翻開末頁。
在“窗台有鞋底蹭痕”那行字下,她提筆添了一筆:
“鞋印確認,太監薄底皂靴,尺碼偏大。雙橫線被蹭斷,有人動過舊木料。明日動手。”
寫完,她合上賬本,指尖停在封麵上。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
黑暗裏,她低聲說了一句:“明晚,看誰先動手。”
她躺下時,指尖在枕下摸到那截炭筆,筆身還帶著白天握過的餘溫。
窗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片刻,又漸漸遠去。
林禾沒有睜眼,呼吸平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