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禾抱起炭火折銀賬冊往內務府去。
春桃留在殿裏看門。
偏院裏,周管事蹲在舊木箱前翻檢,聽見腳步聲抬頭,“禾答應來了。”
他往屋裏讓,“炭火折銀那本,看完了?”
“看完了。”林禾進屋,把賬冊擱在案上,翻到第三頁,“周管事,這四筆折銀有問題。”
周管事湊過來。
林禾指尖點在賬冊上,一筆筆指過去,“四筆,全是折銀,全是入庫簽收不同日,全無經手人。”
她把賬冊推過去,“同批其他條目,入庫簽收同日,經手人都填了名。唯獨這四筆對不上。”
周管事接過,一頁頁對照原冊,眉頭越擰越緊。
翻完最後一筆,他合上冊子,沉默片刻。
“查實一條,記一工。”他開口,聲音不高,“這四筆我核了,都算查實。月底一並結算。”
林禾點頭,沒多話。
周管事轉身從櫃頂抽出一本舊冊,“這是冬衣折銀的舊冊,積壓兩年沒人複核。你眼尖,順手看看。”
林禾接過翻開。
冊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
翻到第七頁,她停住。
入庫與簽收差兩天,經手人一欄空白。
再往後翻,又一處,錯位,空著。
“兩筆。”林禾抬頭,“手法一樣。”
周管事“嗯”了一聲,提筆在扉頁記了一行,算入待核的賬。
林禾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好,指尖在紙麵上按了按。
沒多留,抱著冊子出了偏院。
春桃在院門口探頭:“小主,查完了?”
“查完了。”林禾把冊子遞給她抱著,自己繞到偏院牆根下。
牆根積著薄灰,靠牆角處,一枚半幹的泥印踩在灰層上。
前掌寬厚,後跟磨損偏外側,紋路細密橫格。
蹲下身查看,和藥庫窗台上那枚鞋印是一樣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
春桃小跑跟上,壓低聲音:“小主,那泥印......”
“應該是內務府差役房的皂靴。”林禾腳步不停,“昨日盯梢那個矮個太監,穿的就是這種鞋。”
“您怎麼知道是差役房?”
“偏院這道牆根,隻有內務府當差的人會走。”林禾說,“矮個,皂靴,差役房。範圍縮到這一步,夠了。”
回到清禾殿,天色暗下來。
春桃點了燈,林禾在桌前坐下,攤開兩本冊子,取出袖口小冊子,提筆把冬衣折銀那兩筆異常抄進去。
在“經手人”三字後麵,添了一行:差役房,矮個當差。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係統光屏彈出。
【內務府賬房複核,記4工,月底結算】
她合上冬衣折銀冊,指尖停在“經手人”那處空白上。
紙麵刮痕的走向,和炭火折銀冊那筆完全一致。
窗外更鼓響過三聲。
春桃進來:“小主,周管事讓人捎話,問明日還去嗎?”
林禾沒抬頭,隻把兩本冊子合在一起,“去的。”
春桃應了一聲,退出去傳話。
她擱下筆,燈芯爆了一下。
次日清早,林禾到偏院時,周管事已經在了。
案上攤著冬衣舊冊,旁邊多了一摞新送來的雜項賬,封皮帶著庫房的潮氣。
“來得挺早。”周管事把雜項賬往她麵前一推,“這些也積著,一並核。”
林禾沒急著翻:“差役房有個矮個當差,周管事認得麼?”
周管事執筆的手頓了一下:“矮個?差役房當差的,矮個不多。應該是吳四,前年補進來的,專跑各庫送單子。”
“送單子。”林禾重複了一遍。
“各庫的出入單,都經他手遞。”周管事低頭繼續寫,“怎麼了?”
“沒什麼。先核這個。”
她指尖一頁頁往下走,翻得比昨日快。
雜項賬條目雜,柴炭、燈油、漿洗、修葺,流水似的。
翻到中間,停住。
一筆修葺折銀,入庫簽收差一天,經手人欄空白。
她沒出聲,翻過去,又翻了幾頁,再停一筆。
兩筆,手法與前兩本一致。
林禾把雜項賬合上,推到周管事麵前:“兩筆,老樣子。”
周管事接過,對照原冊核了一遍,眉頭又擰起來。
提筆在扉頁記下,筆尖頓了頓。
“三本了。”他說,“炭火、冬衣、雜項,筆筆都是折銀,筆筆經手人空著。”
“不是空著。”林禾把炭火冊抽出來,翻到第三頁,指尖點在那處空白上,“是刮去了。周管事看紙麵。”
周管事湊近,眯眼細看。
燈下,那處空白紙麵比別處薄,邊緣一圈極淡的毛糙。
“刮的。”他直起身,臉色沉下來,“有人事後動手腳。”
林禾把三本冊子並排攤開,刮痕位置一一對齊,“三本冊子,刮痕都停在經手人欄正中,力道一致。同一隻手,同一種刮法。”
周管事盯著三處刮痕,半晌沒說話。
偏院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太監探頭進來:“周管事,差役房送單子來了。”
林禾抬眼。
進來的太監身量不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皂靴,鞋底前掌寬厚,後跟外側磨得發亮。
他手裏捧著一疊單子,低頭往案上放。
“吳四。”周管事叫了一聲。
吳四應聲抬頭,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三本冊子,又飛快垂下去。
“放這兒。”周管事指了指案角。
吳四把單子擱下,轉身要走。
“等等。”林禾開口。
吳四腳步一停,回頭。
林禾沒看他,隻把炭火冊翻到第三頁,指尖壓在那處刮痕上:“這冊子,前年經你手送過單子麼?”
吳四的喉結動了一下:“送、送過。各庫的單子,小的都送。”
“送單子的時候,經手人欄是空的,還是填了名?”林禾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吳四雙手緊拽著衣角,額頭沁出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