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四額頭那層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了一線。
林禾沒看他,隻把炭火冊往案心推了半寸,翻到第三頁,指著那處刮痕。
“這欄裏的名,是你送單前就空著,還是送單後被人刮了?”
吳四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周管事擱下筆,抬起眼。
偏院裏靜了一瞬,隻有簷角風鈴響了一下。
“小的......小的送單前,欄裏是填了名的。”吳四聲音發幹,“後來、後來再收回來,就沒了。”
“填的誰的名?”
“小的自己的。”吳四垂著頭,“各庫送單,經手人欄都填小的名字,這是規矩。”
林禾指尖在刮痕上按了按,沒再追問。
她轉頭看向周管事:“周管事,勞您取紙筆,讓他當場寫一下名字。”
周管事看了吳四一眼,從案頭抽了張裁好的白紙,擱在吳四麵前,又把筆遞過去。
吳四接筆的手有點抖。
“寫。”周管事說,“就寫你自己的名,寫三遍。”
吳四低頭,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筆下去,橫平豎直,收筆時手腕往裏一帶,撇捺收得利落。
林禾站在案側,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三遍“吳四”,筆鋒一致,起筆重、收筆輕,橫畫末端微微上挑。
她伸手把炭火冊翻回第三頁,指尖沿著刮痕邊緣走了一圈。
刮痕力道勻、走向直,是貼著紙麵平刮下去的,起手處壓得深,收尾處淺。
吳四的字,橫畫收筆上挑,撇畫帶鉤。
刮痕沒有鉤,也沒有挑。
“周管事看。”林禾把紙和冊子並排放好,“刮痕力道平直,收尾輕。吳四筆鋒收筆帶挑,撇捺有鉤。不是同一隻手。”
周管事湊近,眯眼比了兩遍,臉色沉下來。
“刮痕是事後刮的,刮的人不是送單的人。”他直起身,“這是兩碼事。”
吳四站在案前,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是卸了什麼,又像是更慌了。
“周管事,”林禾把三本冊子並排攤開,刮痕位置一一對齊,“炭火、冬衣、雜項,三本,刮痕都停在經手人欄正中,力道一致。同一隻手,同一種刮法。”
她頓了頓,指向吳四剛寫的那張紙:“吳四送單,經手人欄填名。名是事後被人刮去的。刮名的人在內務府裏頭,不在送單這條線上。”
周管事盯著三處刮痕看了半晌,沒說話。
簷外日頭偏西,光斜斜地打在案麵上,把那三處刮痕照得清清楚楚。
“周管事,”林禾開口,“賬目複核查到這一步,刮痕來源能不能一並核?”
周管事抬眼。
“賬房隻管核賬,不管追人。”他話說了一半,又停住。
林禾沒接話,隻把袖口小冊子抽出來,翻到夾著炭筆的那頁,攤在案上。
上麵一行字:差役房,矮個當差。
周管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你早記下了。”
“記了。”林禾合上小冊子,“刮痕來源不核,賬目複核就斷在經手人欄這一格。斷在這兒,前麵查實的四筆、兩筆、兩筆,都隻能算半截賬。”
周管事沉默片刻,提筆在案頭那本待核簿的扉頁上添了一行。
“追查刮痕來源,另記附加工數。”他擱下筆,“預付三工,後續按查實進展補記。”
林禾點頭,視野邊緣,淡金色光屏無聲浮出。
【賬房附加差事預付 +90 積分。當前積分:-330,緩衝倒計時:29天,剩餘總需積分:3330】
負數又縮了一截。
她在心裏飛快折算:三工預付,加上月底四筆查實的尾款,這條線的進賬比藥庫清點要多。
“禾答應。”周管事把待核簿推過來,讓她按了個手印,“附加工數記上了,往後刮痕查到哪一步,你拿實據來換工數。”
“好。”
林禾剛把手印按完,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跨進院門,站在階下,沒進屋,揚聲通傳:“周管事,禦前傳話,皇上申時親臨內務府,巡查賬目複核進度。”
周管事手裏的筆一頓。
院裏幾個當差的太監齊齊站直了身子。
“申時?”周管事問。
“申時。”內侍答完,轉身就走,腳步匆匆。
周管事放下筆,回頭掃了一眼案上攤開的三本冊子,又看了一眼林禾。
“禾答應,賬冊收一收。”他聲音比方才緊了些,“皇上要看的是複核進度,不是這些攤開的舊賬。”
林禾沒多話,把三本冊子按順序疊好,刮痕那頁夾了張紙條做記號,抱在懷裏。
“周管事,我先回清禾殿理一遍條目,申時前送回來。”
“去吧。”周管事揮了揮手,轉身去招呼院裏的人收拾案麵。
林禾抱著冊子出了偏院,春桃在院門口探頭,見她出來,小跑跟上。
“小主,方才那個內侍說什麼皇上申時要來,您那三本冊子......”
“冊子在我手裏。”林禾腳步不停,“回去理清楚,申時前送回來。”
回到清禾殿,天色已經暗了一層。
春桃點了燈,林禾在桌前坐下,把三本冊子攤開,翻到刮痕那幾頁,逐條抄進袖口小冊子。
她在“差役房,矮個當差”那行字下麵,另起一行,寫下三個字:刮痕者。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刮名的人在內務府裏頭,不在送單這條線上。
吳四的線到此為止,刮痕者的線,才剛開頭。
殿門被推開,春桃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裏還攥著半塊沒擇完的菜葉。
“小主,快申時了,您那三本冊子......”
林禾抬眼,把袖口小冊子往懷裏收了收。
“冊子我隨身帶著。”她站起身,抱起案上三本賬冊,“走,申時前送到。”
春桃把燈往桌角挪了挪,好讓林禾騰出手來。
“小主,周管事讓您送冊子,可沒讓您把刮痕那頁也送上去。”春桃聲音發緊,“萬一皇上問起來......”
“問起來才要送。”林禾把三本冊子按炭火、冬衣、雜項的順序摞齊,刮痕頁的紙條折角朝外,“周管事要的是複核進度,我送的就是進度。刮痕是進度裏斷掉的那一格,不送,他拿什麼回話。”
春桃張了張嘴,沒再勸。
林禾抱著冊子出門,一路硌到內務府偏院。
院裏比方才齊整,案麵擦過,散落的舊賬全收了,隻剩周管事案頭那本待核簿攤著。
周管事見她回來,接過冊子翻了翻,翻到夾紙條那頁,手指停了一下。
“刮痕頁也帶來了?”
“帶來了。”林禾站在案側,“周管事回話若隻報查實的四筆和兩筆,皇上問起經手人欄為何空著,不好答。刮痕在,才好答話。”
周管事盯著她看了兩息,把冊子重新摞好,壓在待核簿旁邊。
“站到廊下去。”他壓低聲音,“皇上若問,點到你再答。”
林禾退到廊下,和那幾個當差的站成一排。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重,卻密。
先進來的是兩個內侍,垂手分立門側,隨後一道明黃身影跨進院門。
院裏所有人齊齊跪下。
“起來。”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倦,“賬目複核,核到哪一步了?”
周管事上前一步,雙手捧起那摞冊子。
“回皇上,查實炭火四筆、冬衣兩筆、雜項兩筆,共八筆虛報,經手人欄均被人事後刮去。”
皇帝沒接冊子,目光掃過案麵,落在那本待核簿上。
“刮去經手人名的,查出來沒有?”
周管事頓了一瞬。
“回皇上,尚未。但刮痕三處位置一致、力道一致,係同一人所為,且此人不在送單線上,在內務府裏頭。”
皇帝眉梢動了一下。
“誰核出來的?”
周管事側身,讓出廊下那道身影。
“回皇上,是清禾殿禾答應。”
皇帝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林禾身上。
林禾出列,跪下行禮,袖口小冊子貼著腕子,沒露出來。
“起來答話。”皇帝說。
林禾起身,垂手站著,沒抬頭。
“刮痕三處,是你核的?”
“回皇上,是嬪妾核的。”
皇帝沉默了一息。
“送單的吳四,查了?”
“查了。吳四送的單,在經手人欄填名。”
皇帝沒再問,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周管事案頭那摞冊子上,停了一瞬。
“接著核。”他轉身,明黃身影跨出院門,兩個內侍跟上,腳步聲很快遠了。
院裏靜了片刻,才有人敢喘氣。
周管事直起身,回頭看了林禾一眼,那眼神裏有點東西,說不清是掂量還是別的。
“禾答應,”他走回案前,提筆在待核簿上又添了一行,“刮痕來源追查,加記兩工。”
林禾點頭,係統光屏浮出。
【賬房附加差事追加工數 +60 積分。當前積分:-270,緩衝倒計時:29天,剩餘總需積分:3270】
她垂眼,把袖口小冊子往裏按了按。
刮痕者的線,皇上親自過問了,等查實後積分應該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