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茵芷走到窗邊,看見一隻灰羽鴿子從偏院屋脊上升起來,繞了半圈,往城北飛去。
今天這是第二隻。
傅茵芷想:一會兒會不會有鴿子飛回來呢?
如果正好遇上了,柳依綿又會怎麼解釋?
她去廚房要了一碟桂花酥,讓沁雪端著,往偏院走。
沁雪有點納悶,沒敢問,跟在後麵。
偏院門虛掩著。傅茵芷推門進去,柳依綿正坐在窗下繡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露出笑。
“姐姐來了。”
“我來看看你。廚房做了桂花酥,我順便給你送一份過來,你嘗嘗看,廚房的桂花酥味道一絕。”
柳依綿放下繡針,接過碟子,將碟子放在桌子上,“姐姐費心了。”
她請傅茵芷坐下,又去倒茶。倒茶的時候眼睛往傅茵芷臉上掃了兩回。
傅茵芷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樹上,姿態隨意。
“姐姐今日氣色好些了,前幾日看著還有些憔悴。”
柳依綿把茶盞端過來。
傅茵芷接過茶,喝了一口,
“今日遇上笙丫頭,和她聊了會兒,又出門逛了會兒街市,街上熱鬧,心情也好了些。”
柳依綿笑了一下,“三小姐年紀小,最是活潑,姐姐和她多走動走動也好。”
她坐回窗下,拿起繡針繼續繡那方帕子。
針腳比方才快了幾分,線頭壓得緊了些。
“妹妹今日繡的什麼?”
“沒什麼,一些尋常樣式罷了。”
說話間,柳依綿時不時往窗外看去,還有幾次險些紮到手。
傅茵芷等了半個多時辰什麼也沒等到,又喝了半盞茶就起身走了。
“姐姐不再坐會兒?”
“今日出去逛的有些累了,天也不早了,該回去歇了。”
柳依綿站起來送她,兩人走到門口。傅茵芷跨出門檻,餘光掃到簾子後麵。
那個啞巴婆子側著身子,耳朵朝這邊偏,一動不動。
傅茵芷腳步沒停,出了偏院門,沿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沁雪湊上來小聲說:“小姐,那婆子一直在簾子後麵站著。”
“我知道。”
傅茵芷推開自己房門,沁雪把茶水擱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屋裏很安靜。傅茵芷看著書桌上的硯台,站在那裏沒動。
硯台還在原位。但壓的角度不對。她走前看得清清楚楚。
這方硯台她每日用來磨墨,擺放的角度她記得清楚,硯麵朝南,硯池朝東。現在硯池朝南偏了半寸。
她抬手挪開硯台,下麵壓的紙條還在。紙條折了兩折,方方正正。但她折紙條的時候,折痕是往裏壓的。這張紙條的折痕朝外。
有人動過。
她拉出桌底的暗格,裏麵放著父親留下的幾份奏折副本和舊信件。她記得清楚,最上麵一份是元和三年五月的。現在最上麵這份是元和三年三月的。
順序被人重新放過了。
傅茵芷把暗格合上,靠在椅背上。
門被敲了兩下。沁雪端著熱水進來。
“小姐,剛剛院裏下人告訴我,今日世子來過一趟,在屋裏坐了約半個時辰。沒等到您回來就走了。”
傅茵芷接過帕子擦手,“去把當時院裏打掃的人叫來。”
不一會兒,沁雪叫來了人。
“世子來的時候,你一直在院子裏?”
“一直在。世子說坐坐就走,奴婢就在廊下等著。”
“他有沒有去別的地方?”
那人想了想,搖頭。“沒見世子出去,一直在屋裏坐著。”
“好了,你下去忙吧。”
傅茵芷擦完手,把帕子擱在盆沿上。
慕容凜在她屋裏坐了半個時辰。一直沒出去。
她屋裏就這麼大地方,能翻的東西不多。足夠他把父親舊物箱子裏那些奏折副本翻個遍了。
他是寧國公世子,想查什麼自然有別的辦法。但他偏偏來翻她的箱子。
他想知道什麼?
他是想看看她查到了哪一步。他為何這麼關注這個案子,難道。
傍晚時分,慕容凜又來了。
他提著一盒鬆子糖,擱在桌上,笑著坐下來。
“東街新出的,你嘗嘗。”
傅茵芷拈了一塊,咬了一口,“謝表哥。”
慕容凜給自己倒了杯茶,手握著杯壁,“今日去哪兒了?”
“去見了笙丫頭,在街市上逛了逛。”
慕容凜點頭,“笙兒前兩日受了風寒,今日應當沒出門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她,和平日一樣溫和,眼角帶著笑。
傅茵芷把鬆子糖放下來。
慕容笙沒有風寒。前天下午慕容笙還在她房裏坐了一個多時辰,吃了三個橘子,精神好得很。
“是嗎?我瞧著她精神頭很好,改日去看看她。”傅茵芷端起茶喝了一口。
慕容凜又說了幾句閑話,問她最近讀什麼書,夜裏睡得好不好,柳依綿在偏院有沒有給她添麻煩。傅茵芷一一答了,態度淡淡的,不冷不熱。
他坐了一刻鐘,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阿茵,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他嘴角掛著笑,和平時一樣。
“好的,表哥”
門關上了。
傅茵芷背靠在門板上,手指發涼。
她走到書桌前,把暗格裏的奏折副本重新整理了一遍。藏到了放衣服的箱子底層。
她在桌前坐下,裁了一小條紙。
提筆寫了四個字:有人翻過我的房間。
折好,遞給門口守夜的沁雪。
“悄悄送去大理寺,交給蕭大人。”
沁雪接過紙條,塞進袖子裏,轉身出了院子。
傅茵芷站在窗前,看著沁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院子裏燈已經掌了,偏院方向亮著微黃的光。
今晚還會不會看見信鴿起飛?
她回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提筆畫了一雙眼睛。細長,眼尾上挑,瞳色偏淡。
和那天在畫坊裏章半窗看到的那雙眼睛一樣。
她畫完,在眼睛下方又畫了另一雙眼睛。溫和的,眼型偏長,笑意永遠恰到好處。
慕容凜的眼睛。
兩雙眼睛並排畫在紙上,她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將紙點燃,扔進香爐裏。
看來,她要想辦法查查慕容凜了,之前一直沒往他身上想。
窗外的風把偏院方向的燈火吹滅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