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瑾衍幫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麵前。
接著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片,推到她麵前。
五瓣梅花,線條簡練,花瓣的弧度和畫法與人皮梅花案現場遺留的暗記分毫不差。
“根據章半窗供述,畫紙提供者每次送來的貨上都壓著這個標記。”蕭瑾衍手指點了點桌麵,“大理寺在畫坊密室搜到三張人皮,背麵全蓋了這枚印記。”
傅茵芷把紙片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看了一眼。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攤開在桌上。
上麵畫的是一段竹管,管壁上的紋路也是一朵梅花。
同樣的五瓣梅花,就連弧度、走向、落刀的深淺,
與蕭瑾衍給的紙片上的一模一樣。
蕭瑾衍盯著那張紙看了兩息。
“哪來的?”
“柳依綿偏院養的鴿子,腳上綁的竹管。”
傅茵芷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這幾日我有派人暗中觀察她,她用信鴿往城北傳消息,竹管上的刻紋就是這朵梅花。”
蕭瑾衍沒說話,把兩張紙都收了起來。
他從椅背旁邊拿出一本薄冊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推到傅茵芷麵前。
冊子是他從集賢巷成衣鋪暗道裏抄錄的賬目。
“集賢巷那間成衣鋪後院有條暗道,底下存著賬冊和信函。”他指了指其中幾行,“你看這幾筆。”
傅茵芷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
銀子從各個地方流入京城,幾日後又以“捐香火”“施粥”“賑災”的名目重新彙攏。
蕭瑾衍把冊子翻了一頁,“這筆錢最終彙聚到一個地方。城北瓦子橋,一處宅院。”
“宅子登在誰名下?”
“一個叫周德全的商人。三年前從幽州來的京城,戶部存有他的籍貫存檔。”
蕭瑾衍靠回椅背。
“此人這三年內有過兩次大動作,一次是租宅子,一次是去賭坊輸了八百兩。一個能在賭坊輸八百兩的人,之前租的宅子月租隻要一兩銀子。”
“他是個頂上去的殼子。”
“對。他在京城活動謹慎,查不到和誰有牽連。不過周德全三年前在幽州曾替幽王府采買過一批藥材。裏麵有一味藥材不簡單。”
傅茵芷等他說下去。
“南蠻烏頭。這味藥民間會拿它做麻藥,量大能致人昏迷。”
蕭瑾衍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七年前青州滅門案,你父母的車隊就是被人下了藥,才導致全隊上下喪失反抗能力。”
傅茵芷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茶水晃了晃。
“你是說,當年殺害我父母的人,和這批藥材有關聯。”
蕭瑾衍看著她,“你父親查鹽案查到通判柳乘舟。
上奏朝廷,柳乘舟被抄家流放。
但是和柳乘舟交易的人,一個也沒查到,甚至交易的銀子也隻查出來一部分。你父親回京述職,要向先帝揭發這件事。所以那些人一定要他死。”
傅茵芷沉默了很久。
茶樓下麵有個賣糖葫蘆的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柳依綿的刺繡針法,和我母親遺物上的一模一樣。”
她開口,聲音很平。
“青州東坪山一帶的民間繡法,一般不會往外傳,她說她沒有去過青州,她在撒謊。”
蕭瑾衍把冊子合上,收進袖中。
“證據還不夠。”他說,“柳依綿精得很,你說的這些,鴿子、竹管、刺繡,單拎出來哪一樣都定不了她的罪。”
“我們就隻能幹等嗎?”
“對,我們要等她犯錯。”
蕭瑾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查到現在,這個案子牽涉太廣,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讓幕後的人銷毀證據遁走,線索就全斷了。”
傅茵芷點了下頭。
“柳依綿那邊我繼續盯。”
“盯住就行,別試探她。”蕭瑾衍放下茶杯,“她比你以為的要危險。”
傅茵芷沒接這句話。
兩人把茶喝完,又核對了幾條線索的細節。
蕭瑾衍說他會分出兩撥人,一撥繼續盯集賢巷,一撥去瓦子橋摸排那處宅院的進出人員。
傅茵芷負責國公府內柳依綿的動向,有異常即刻傳信。
傅茵芷起身要走。
蕭瑾衍忽然叫住她。
“這些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蔣氏。”
傅茵芷回頭看他。
蕭瑾衍坐在原位沒動,一隻手搭在桌沿上,語氣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
“我知道。”
她轉過身往樓梯走,走到樓梯口,蕭瑾衍的聲音從後麵追過來,壓得很低。
“尤其是慕容凜。”
傅茵芷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想問為什麼,蕭瑾衍已經端起茶杯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瞳色偏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傅茵芷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下了樓。
出了茶樓,街上的日頭正盛。
她站在街角等馬車駛過來,停了一瞬,回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窗。
蕭瑾衍正透過窗子看她。
兩個人隔著半條街,目光撞在一起。
車夫把馬車趕過來,沁雪掀開車簾扶她上車。
傅茵芷收回視線,踩著腳凳上了車。
馬車駛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沁雪見她臉色不好,小聲問:“小姐,蕭大人說什麼了?”
傅茵芷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
“沒什麼。”
她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張五瓣梅花的紙片。
慕容凜。
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
蕭瑾衍這個人,說話從不繞彎子,該查誰就查誰。
他讓傅茵芷瞞著蔣氏,說得通,蔣氏心軟,知道多了反而擔驚受怕。
可慕容凜是國公府世子,和這樁案子表麵上毫無瓜葛。
蕭瑾衍沒有理由專門提他。
除非他查到了什麼。
傅茵芷想起慕容笙昨晚說的那番話。三更天,慕容凜從柳依綿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一把短刀,刀刃發黑。
她當時讓慕容笙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
現在想想,慕容凜半夜去柳依綿屋裏,做什麼?拿著刀做什麼?
馬車進了國公府大門。
傅茵芷下車,經過回廊拐角的時候,她看見偏院的門開著。
柳依綿坐在院中石桌前繡花,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神情專注,安靜得像一幅畫。
傅茵芷收回目光,快步走過回廊。
回到自己屋裏,她關上門,從書桌暗格裏取出那張畫了柳依綿眼角痣的畫像。
她把畫像攤開,盯著看了很久。
窗外偏院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