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瓣梅花的墨色極淡,筆觸極輕,不仔細看會當成普通的墨漬。
他停下翻頁的手,把燈挪近了一些。
仔細端詳著那梅花印記的花瓣。
那花瓣間距均勻,起筆在圖案左上角,收筆在右下角。
他又往後翻。
在第四十頁,同樣位置,同樣大小,有著同樣的一個五瓣梅花。
第四十三頁,又是。
每隔三頁一個,位置固定在右下角,大小一致。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紙上畫的是成衣鋪暗賬裏拓下來的五瓣梅花暗碼。
他小心翼翼把兩張紙並排放在燈下。
形狀,一樣。花瓣間距,一樣。起筆角度,一樣。收筆力度,一樣。
他把鹽案卷宗翻到末頁。
末頁的經手人簽押欄,上麵寫著傅譚宗三個字。
這三個字筆跡粗硬,起筆重,收筆快,橫折處頓筆明顯。
他把傅譚宗的簽押筆跡和五瓣梅花放在一起看。起筆角度,和收筆力度還有橫折處頓筆的習慣都相同。
這本卷宗上的梅花押記為傅譚宗所畫。
他把筆擱下,盯著那行字和梅花看了很久。
傅茵芷的父親,七年前在鹽案賬目上畫梅花做標記。
他標記的是可疑條目。
如今人皮畫暗賬上出現同樣的梅花。
有人用傅譚宗的標記,拿去做自己的暗號。
蕭瑾衍坐直身子,把卷宗重新捆好,麻繩係緊。
他回到值房後叫來一個差役。
“明日去國公府傳話。就有舊物需要辨認,請傅姑娘來大理寺走一趟。”
“要說明是什麼東西嗎?”
“不用說。”
第二天巳時,傅茵芷到了大理寺。街上的各個攤子都已經支起來了,各個吆喝聲不絕於耳。
她穿了一件素色褙子,頭發挽了個髻,沒戴首飾。
沁雪跟在後麵要跟著自家小姐進去,卻被差役攔在門外。
“沁雪,你就在門口等我。”
傅茵芷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差役。
“差役大哥,行個方便,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勞煩您找個房間讓她休息會,我不讓她跟我進去。”
差役應下後她才去找蕭瑾衍。
蕭瑾衍老遠就看到她來了。
立馬開了門,側身讓她進來。
傅茵芷進門後,他就把門關上了。
值房的桌上攤著卷宗。
傅茵芷站在桌前,目光先落在卷宗上,再落在卷宗末頁的簽押上。
傅譚宗。
七年了。她又看到父親的字跡。
字還是那個樣子,粗硬,力道大。
小時候她趴在父親書桌上看他寫字,寫完一頁他就把筆擱在硯台上,伸手把她從桌上抱下來。
蕭瑾衍看見她定定的站在那裏,不得已打斷她的情緒。
“你看這個。”
他翻到第三十七頁,指著右下角的五瓣梅花。
傅茵芷看了一眼,說道。
“這是我父親的習慣,他批閱公文時,遇到重要的條目會畫一個記號。
我小時候趴在他書桌上看他畫過。”
蕭瑾衍從抽屜裏取出另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是成衣鋪暗賬上的五瓣梅花暗碼。
傅茵芷看見的時候,呼吸停了一瞬。
她彎下腰,目光在兩張紙之間來回。
同一個標記,七年前她父親畫在鹽案賬目上的記號,如今在人皮畫的暗賬上。
她抬頭看蕭瑾衍。他也在看她。
蕭瑾衍先開口。
“七年前青州鹽案,你父親查到有人貪汙鹽銀。他在賬目上用梅花標記了可疑條目,這些條目指向同一筆去向不明的銀兩。你父親回京述職途中遇襲,鹽案不了了之,銀兩下落不明。”
他手指點了點暗賬上的梅花。
“但這個花押記被人沿用了,成了如今這條暗線的標記。”
傅茵芷把暗賬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放下。
“銀兩去了哪裏?”
蕭瑾衍搖頭。
“卷宗到這裏就斷了。你父親死了,案子沒人接,銀兩去向無人可知。”
他把兩張紙收回來,疊在一起。
“但拿走梅花押記的人,他一定知道你父親查到了什麼,他殺了你父親,拿走了你父親的標記。”
傅茵芷想到。
“我父親有遺物留在國公府,由姨母替我收著。如果有鹽案的東西,應該在那裏。”
蕭瑾衍看著她。
“回去後明日再去找。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找什麼。”
傅茵芷點頭。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步。
“蕭瑾衍。”
“嗯。”
“我父親的字,你認得。”
這不是問句。蕭瑾衍沒接話。
“你認得他的字,說明你看過他的東西。是什麼。”
蕭瑾衍靠在桌沿上,沒否認。
傅茵芷見他沒回答,也不好再問什麼。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日頭高高掛起。
差役在廊下站著,沁雪也在廊下踱步,聽見腳步聲立馬迎上來。
傅茵芷走出大理寺衙門,往國公府的方向走。
沁雪在後麵小跑了兩步才跟上。
“小姐,大理寺少卿找您什麼事?”
“看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傅茵芷沒回答。隻是走得飛快。
沁雪沒再問,扶著小姐上馬車後駕車往國公府方向去,一刻也沒耽擱。
回到國公府,傅茵芷就回了房間,哪裏也沒再去。
父親的遺物,被姨母收著。
她不知道收在哪裏,也沒問過。
這七年來她刻意不去碰那些東西,怕看了會想起那天夜裏的事。
現在她不得不去找。
百萬兩鹽銀不見蹤跡。
有人殺了父親,拿走了標記。那個人七年前肯定也在青州。
傅茵芷把手指抵在額頭上,按了一會兒。
事情太多了,這一件一件串起來,她得慢慢理。
她還要想一想要怎麼跟姨母開口看那些東西才能不被起疑。
直接要肯定不行,她需要一個契機,這個契機不能等,不然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她要在姨母麵前演個戲。
幾日後。
傅茵芷去約蔣夫人出門。
“姨母,天氣越來越冷了,咱們出門去采買些過冬的物品吧。”
“府上采買都有專門的人,你啊,是想出去玩了吧。”
傅茵芷搖著蔣氏的胳膊。
“哎呀,姨母,我都好久沒和你出去逛街了,咱們就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