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的更聲剛落,搬貨人的扁擔已經橫在林家鋪門前。
洪掌櫃帶來兩名秤手、一杆百斤大秤,還讓人推來空板車。林茂榮站在車旁,手裏捏著昨日那份估價單。街坊隔著半條巷子看熱鬧,都覺得這車天亮後便要載走林家的貨。
林照微拔下門閂,將補過的封紙完整揭下,遞給洪掌櫃。
"外封未動,請驗。"
守了一夜的秤手上前押字。洪掌櫃看見鄭十七也在後坊,先瞪了秤手一眼,聽完進出規矩,才讓人開門。
三色竹簽從櫃前排到牆根。黑簽貨單獨堆在最遠處,麻袋下麵墊了舊席,紅簽貨貼著秤盤,黃簽旁邊放著昨夜燒過的陶盞。每隻盞底都有殘渣,紙上寫著袋號與取樣位置。
林茂榮掃過那片竹簽。
"小孩子玩顏色,也能給舶貨定價了?"
"顏色隻為免得混貨。定價看實物、斤兩和用途。"
"你有什麼資格定?"
林照微把臨時賬放到秤架上。
"叔父昨日請的人連櫃門都沒開,他若有資格,今日請他當麵說。"
人群後有人縮了一下。
林茂榮回頭,將一個灰袍男人扯到前頭。那人常替南貨行看零碎雜貨,昨日估價單上沒留押字,此時見洪掌櫃也盯著他,隻得拱了拱手。
"海裏撈回來的香,十有八九都腐透了。我聞過前店的氣味,按慣例折成廢料,並非有意壓價。"
"哪一袋撈自海裏?"
男人張了張口。
林照微用香刀割開第一隻紅簽袋,從上、中、下三處各取一塊,擺在白瓷碟上。最上層仍有黑皮,中層泛黃,底部那塊斷口清亮。
"這三塊來自同一袋。若隻聞前店的黴氣,您打算把哪一塊作廢?"
"受過潮的貨,誰敢擔保?"
"所以降級,不作上品賣。"
周素娥已經把炭埋進灰裏。林照微先燒未削外皮的一塊,苦煙一出,圍在門邊的人齊齊往後退。灰袍男人咳著擺手,林茂榮當即冷笑。
"看見沒有?她昨夜折騰的就是這東西。"
林照微倒掉黑渣,重新取樣。她當眾削去濕皮,剖出內芯,換銀葉慢火試燒。白煙貼著碟沿升起,潮悶味很快散去,剩下的香氣黏而厚,混在後坊現有的甘鬆裏,苦味又退了一層。
隔壁綢鋪的夥計吸了吸鼻子。
"熏衣箱倒夠了。我們櫃裏受潮時,燒的香還不如這個。"
賣炊餅的小販也湊近兩步。
"上祭壇怕是不成,灶邊去魚腥能用。價低我買一塊試試。"
洪掌櫃抬手止住人群。
"今日隻驗貨,不開賣。上秤。"
紅簽第一袋四十八斤,與昨夜臨時賬相合。第二袋三十一斤,也隻差一兩碎屑。兩名秤手輪換報數,鄭十七站在袋旁,每聽一個數便翻到對應賬頁。二百三十八斤紅簽貨稱完,原賬、現貨與損耗都能對上。
洪掌櫃讓灰袍男人再看估價單。
"你寫的潮腐雜貨四貫,指的是哪一堆?"
男人指了指黑簽貨,聲音壓低。
"這一堆。"
"紅簽呢?"
"能作尋常料。"
"黃簽?"
"試過才好定。"
洪掌櫃從他手裏拿走估價單,將潮腐雜貨四字圈了起來。
"往後別拿這樣的單子到我櫃上。"
林茂榮立刻接話:"就算有二百多斤能用,也抵不上三百貫。林家沒有行保,受潮舶香來路又說不清,誰肯收她的貨?鋪子遲早要賣,何必再添一筆試料錢。"
他這回抓得準。紅簽貨值高過四貫,隻是賬上的貨值。做成香餅要炭、輔料、紙包和工錢,賣出去還要有人肯信。洪掌櫃今日能改估價,不能替她把香賣掉。
鄭十七從最末的貨袋上解下那截黑紅殘線。
"還有這個。林家線下麵壓著舊線。"
林照微原想攔,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舊線已經記入臨時賬,藏著反而更壞。她讓鄭十七把殘線連同袋角一起放到案上。
洪掌櫃看過,臉色更沉。
"舶貨換過封?"
"隻能看出舊線被剪過。倉印泡散了,我認不出是哪家的。"
"認不出,你昨夜還敢把它列作可售?"
"貨的好壞看實物,來路的信用另算。來源未核清,我願意承擔折價和退賠。"
林茂榮抓起殘線。
"黑紅蠟線,南貨行幾處倉都用。說不準這就是贓貨,誰敢讓她開門?"
"憑顏色能認倉號,泉州就不必用倉印和貨號了。"
門外傳來一道男聲。
來人穿青灰圓領袍,衣袖收得齊整,手裏隻拿一冊薄簿。左眉尾有道舊傷,進門後先看殘線,再看案上的賬。他朝洪掌櫃遞出一張短帖。
"沈循,市舶司案房書手。洪掌櫃托人請我認舊封式,我隻核紙麵與封記,私人債契如何處置,與市舶司無涉。"
一句話先把邊界劃清。林茂榮舉著殘線問他:"沈書手,這是不是南貨行倉封?"
沈循用紙托起殘線,看了線股粗細,又翻過泡散的墨印。
"黑紅蠟線不止一家使用。舊結被剪,倉印隻剩邊框,憑這兩樣追不到倉號。"
他把殘線放回原處,視線落在林照微的臨時賬上。
"你寫可售?"
"寫的是紅簽,可製日用香餅。每批仍要試燒。"
"來源未清,客人若退呢?"
"原價退。若因貨壞了衣物,再按契賠。"
"拿什麼賠?"
"售出的每一包都記批號,錢先留兩成在櫃上,不挪去還債。"
洪掌櫃聽到這裏,用指節敲了敲債契。
"留兩成退賠,你拿什麼還我?"
林照微將昨夜算好的三列賬推過去。
"給我十日。紅簽貨先做平價衣箱香和去穢香餅,黃簽隻供試製,黑簽當場棄置。十日內先還六十貫,餘下二百四十貫,四十日清。試營期間每五日對一次賬,所有售貨都標受潮降級,退賠的錢先留足。"
洪掌櫃從第一行看到末尾。
"六十貫從哪裏來?"
"紅簽二百三十八斤,隻按七成成品算,再扣兩成退賠留錢。最低售價、炭料、輔料、工錢都在後兩頁。十日若賣不完,現貨仍由您封;若賣得完,第一筆六十貫先入洪家櫃。"
"四十日清三百貫,靠這一櫃貨不夠。"
"所以我隻拿它換十日。十日內賣不出,往後也不用談。"
洪掌櫃沉默許久,叫人取新紙。
林茂榮卻伸手按住紙角。
"她把好料都試壞了,虧損難道也算在公債裏?要賭便寫清:十日不足六十貫,當日封鋪;試製損耗由她自擔;壞貨傷物,加倍賠。"
周素娥臉色變了。
"受潮香本就隻剩這些,再加倍賠,照微拿什麼擔?"
"她方才說得硬氣,現在怕了?"
林照微沒有去看林茂榮,隻問洪掌櫃:"試營期間,鋪麵可開?"
"可開,不得移走未登記的原貨。"
"我做出的香餅,收益記誰?"
洪掌櫃看了她一眼。
"誰簽責,記誰名。先扣退賠留錢,再按約還債。"
"我娘的合香工錢、鄭十七的搬貨工錢,也列支出?"
"有押字,有實數,便列。"
"那就寫。"
林照微親口報條款,沈循隻將容易含混的地方指出來。十日是從今日卯時起算,六十貫須為扣除退賠留錢後的實付;四十日的還債期限不因試營延後;黑簽貨不得混入;紅黃兩檔必須分批記錄。
林茂榮要把試營收益寫作林家共有,林照微將筆擱在契紙旁。
"責任落我的名,收益也落我的名。叔父若要共有,請先在加倍退賠那一欄押字。"
林茂榮的手從紙角移開。
洪掌櫃蓋下印,周素娥從腰間解下後坊鑰匙,放到契書右側。
"後坊由照微主理。我的工錢照賬列,虧了也照賬扣。"
林照微握筆時,右手食指的研香細繭正抵著筆杆。她在簽責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收益歸屬處寫了一遍。
林照微。
四周沒人再叫她林家姑娘。洪掌櫃收起債契,改口稱她林東主,約她十日後再見。
沈循將筆擱平,翻看林父舊賬與臨時賬的袋號是否相合。翻到海晏號那批舶香時,他的指尖停在一格被刮白的貨號上。
"這裏原先寫了什麼?"
林照微看著那道刮痕。父親記賬很少塗改,寫錯也隻在旁邊點去,絕不會把紙刮到起毛。可眼下最要緊的仍是十日與六十貫。
她把新契壓在舊賬上,抬頭看向沈循。
"十日之內,我賣出的貨,官麵可認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