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賭契掛上牆時,窗紙上的日影剛好爬到“六十貫”三個字上。
林照微把銅秤橫放在賬冊邊,先寫十,再寫六十,最後在第一格裏記下每日六貫。這是最少要送進洪家櫃上的錢,留作退賠的兩成還沒算進去。
她再翻現貨簿。紅簽貨有二百三十八斤,卻沒有一斤能整塊擺上櫃台。潮皮要削,內芯要複驗,做成香還得添炭、紙和本地香材。隻要首爐壞了,今日的六貫便隻剩牆上兩個墨字。
前店能賣的舊貨也都清了出來:三隻香囊褪了色,一匣線香在父親病中受了返潮,還有兩盒上好香丸,價錢足夠,卻不是碼頭婦人會臨時掏錢買的東西。她若急著把香丸賤賣,今日能換幾貫,往後再想按原價立櫃便難了。十日賭契壓得緊,也不能拿以後填眼前。
林照微把香丸重新鎖回櫃中,隻在空白紙上寫了四個字,少料,小份。
周素娥端來半碗冷粥,擱在算盤上方。
“先吃。空著肚子,算盤珠也不會替你多生錢。”
“貴香賣不動,尋常人一次能花多少買香?”
“看做什麼用。敬神舍得多些,熏衣熏被,隻肯花零碎錢。”
“零碎錢也是錢。”
林照微喝了兩口粥,門板外忽然咚地一響。鄭十七背著一簍炭擠進來,額發全叫汗貼住了。
“昨日借隔街陶家的,我一早還了。這半簍是他們篩下來的碎炭,火不經燒,試小樣夠用。陶家娘子不要錢,說往後給她留塊灶邊去腥的。”
她放下竹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碼頭那邊倒有人問,林家的壞香是不是開賣了。”
周素娥抿住嘴。林照微抬眼看鄭十七。
“誰問?”
“船上管衣箱的婦人。海風一返潮,被褥塞半個月,開箱就是餿氣。富些的買沉香屑,窮些的拿艾葉、菖蒲亂塞。菖蒲沒曬透,衣裳更潮。”
“她們要香氣,還是要遮潮味?”
“都要,又不肯花大錢。”
林照微合上賬冊,進後坊挑出昨夜剖過的紅簽內芯。她沒有取香氣最厚的一塊,隻選了氣味平、斷麵幹淨的三塊,分別在秤上稱過。
“衣箱裏地方窄,香太重會沾衣。做成指節大,一包兩枚,先叫人花得起,也用得完。”
周素娥摸了摸香料斷口。
“乳香有黏性,受過潮後幹濕不齊,磨細了也未必聽話。添多少粘料?”
“先做三份。舊方的量減一半,一份多甘鬆,一份少甘鬆,中間一份照衣箱大小來。”
她們將削下的潮皮另放,內芯切成小粒,用石臼慢慢研開。乳香受杵後發軟,原先藏在斷口裏的潮氣被擠出來,粉末粘在臼壁上,顏色比幹料深了半層。周素娥不急著加水,隻拿濕布覆住粉,等香泥自己回潤。
鄭十七蹲在旁邊看了片刻。
“這也算做香?連煙都沒見。”
“放衣箱的東西,不點。”
“那客人怎麼信它有用?”
“先拿自家的舊箱試。”
後坊牆角有隻樟木衣箱,箱底留著去年梅雨後的潮痕。林照微讓鄭十七取三塊舊麻布,分別裹住三種香泥,壓上半個時辰。她和周素娥趁這工夫翻出一套小菊紋木模,給香泥壓出淺槽,好讓濕氣從兩麵散。
第一塊才脫模,邊角便粘掉了。周素娥將模具蘸過細灰,再壓第二塊,花紋完整,背麵卻留了濕印。
“水還多。”
“不添水了。把泥分薄,陰在竹篩上。”
香餅太小,經不起急火烘。母女把竹篩架在熄了明火的灶旁,讓碎炭的餘溫從篩底透上來。鄭十七守著漏壺,每過一刻便把篩轉半圈。薄餅表麵由油黃轉成淺褐,摸上去不再粘指,按下仍有韌性。
灶膛餘溫一高,最靠裏的兩枚邊緣先卷。林照微立即抽出竹篩,將卷邊的一排移到背風處,又把灶灰蓋厚半寸。周素娥捏起一枚看底麵,指腹沾了點油光。
“外頭收得快,裏頭還潮。現在裝紙,夜裏準返濕。”
“再陰兩刻,不翻麵。讓底下慢慢走水。”
周素娥看了她一眼,照她的話把竹篩移到窗下。鑰匙已經交出去,火候卻是她守了二十年的東西。這回她沒有改位置,隻把三種配比各留一枚濕樣,壓在小碟裏供明日對照。
林照微在紙上記下灶灰厚薄、陰幹時辰和廢掉的兩枚。試料也是貨,一粒都不能憑空不見。
午鼓響過,她們開了舊衣箱。
甘鬆多的那包氣味衝鼻,連樟木味都壓住了。鄭十七才湊近便偏過頭。
“這包放進嫁衣箱,第二日人家要以為新娘睡在藥鋪裏。”
甘鬆少的那包隻剩淺淡乳香,隔著麻布幾乎聞不出。中間那包壓住了潮餿氣,衣料上留下的香也不黏重。
林照微將前後兩份劃掉,把中間一份標作紅一試。她又掰開兩枚,斷口幹淨,邊緣沒有掉粉,才讓鄭十七去碼頭問人。
“隻說衣箱用,受潮降級料製,一包兩枚,三十五文。三日內散碎或氣味發黴,拿紙包回來原錢退。”
“壞字也要說?”
“要說受過潮,不能說壞。壞的是不能用的,這一批能用在哪,我要講清。”
鄭十七跑出去不到半個時辰,便領來一個係青布頭巾的婦人。那婦人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進門先看牆上的賭契,再看櫃上隻鋪了巴掌大的一塊白色的布。
“我是蔡六娘。你家說有便宜衣箱香?”
林照微把紅一試的樣包推過去。
“一包兩枚,三十五文。原料受過潮,削去外皮後取內芯,隻作衣箱遮潮味,不焚燒,也不作貼身香。”
蔡六娘的手停在紙包上。
“受潮的?”
“是。”
“鄭十七,你把我叫來買黴貨?”
她轉身便走,腰間鑰匙撞得叮當響。巷口還有兩個婦人探頭,聽見林家承認原料受潮,也往後退了半步。
林照微沒有追出門,隻拿起櫃上的樣餅,當著蔡六娘的麵掰成兩半。
“六娘若肯看一眼,耽誤不了幾步路。”
蔡六娘回頭。
餅心顏色均勻,沒有濕斑,也沒有藏黑皮。林照微把一半放回白布,另一半用溫熱的銅盞扣住。片刻後再揭盞,乳香和甘鬆的氣味散開,潮悶味沒有返出來。
“受潮的外層已經削掉,餘料降一等。它經不起焚燒,也配不上供案,所以隻賣衣箱。三日內若裂、黴,或熏壞衣物,我照紙包上的記號退錢。您今日不買,也可拿自己的布來試。”
蔡六娘盯著她。
“你這價,比碼頭賣的沉香末低了一半。真有用,為什麼賣這麼低?”
“料降了等,價也該降。第一爐尚要聽客人回話,我隻收試賣價。”
“三日後你若封鋪,我找誰退?”
林照微把牆上的賭契揭起一角,露出自己的押字。
“契上是我的名字。鋪門若封,您到後巷林宅找林照微。”
蔡六娘這才從袖袋取出一塊細麻布。那布裝過船上夾衣,潮味已經吃進纖維。她把中間配比的樣餅包進去,用手掌捂了片刻,又遞給巷口的婦人聞。
她還嫌不夠,從腰間挑出最小的一把銅鑰匙,壓著紙包在櫃上來回滾了兩次。香餅隔著麻布受了力,邊緣掉下一點碎屑,餅身卻沒散。蔡六娘解開布,把碎屑抹在指腹上,先聞油腥,再查有沒有黴苦氣。
“船上箱子挪來挪去,若連輕碰都受不住,我拿回去也是白費。”
“這一爐隻經得住尋常壓放。若箱上壓重貨,再好的小餅也會碎。您放在箱角,用布袋懸著,別壓在衣裳底下。”
蔡六娘瞥向周素娥。周素娥點了點那隻麻布袋。
“開口縫窄些,香散得慢。每逢靠岸晾衣時,也把香餅取出來陰半日。”
一個人說香淡,另一個嫌價仍貴。蔡六娘沒有理她們,隻問:“一隻大衣箱放幾枚?”
“先放兩枚,隔三日翻一次。若您箱裏衣料少,放一枚也夠。我不勸您多買。”
“兩隻箱,給我兩包。”
七十枚銅錢落上櫃台。蔡六娘數錢很快,每十枚平碼一列,最後一枚在指下轉了半圈。
“紙包上寫明白。三日後若還管用,我把同船幾家的衣箱尺寸帶來。若碎了,我也會帶人來。”
“兩樣都該來。”
林照微在兩隻紙包上分別寫下“紅一試、初一午”,再記蔡六娘的名字與兩隻衣箱。她把七十文分開,十四文壓進退賠格,二十四文記料與紙,七文先記償債,剩下二十五文記作鄭十七一日工。
她沒有把未用完的碎炭算作賺頭,也沒把母親的工錢抹掉。周素娥今日的合香錢先記欠支,等這一爐全數賣出再付。算盤撥到最後,進項七十文,支出與留錢也正好七十文,利潤格空著。
周素娥看見那格空白,端起已經涼透的粥。
“忙了半日,一文沒賺。”
“買到了一個肯回來罵我的客人。”
“這也值錢?”
“她若肯回來,碎在哪裏、黴在哪裏,我們就能查。怕的是香壞在別人箱裏,人卻再不進門。”
鄭十七看著那幾格錢,嘴角動了動。
“我領二十五文,你今日還債隻剩七文?”
“消息是你帶來的,炭是你換來的,火也是你守的。工錢少記一文,賬就先從自己人身上說謊。”
林照微從工錢格裏拿出第一枚銅錢,推到她麵前。
“今日先支一文,餘下收工結。明早還來不來,由你。”
鄭十七把錢在櫃沿一磕,清亮的一聲落進空鋪裏。她收起錢,伸手拿過那本新賬。
“明日幾時開門?”
“卯正。先看今日餘貨有沒有裂。”
傍晚閉門時,新賬首行隻有兩包香餅、七十文進項和一日工錢,利潤薄得連一頓熱飯也撐不起。門外卻已有腳步停停走走,話也順著巷口傳遠了。
“林家的壞香,當真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