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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香事刺桐香事
京城小人物 著

第十八章 這張單隻認照微記

賭契第三十六日,六百枚薄木籌又在布莊後院的長案上鋪開。每枚籌邊都刻著六道短痕,照管事昨日的說法,一籌是一套,一套六枚上等衣箱香,合起來便是三千六百枚。

林家從未同時起過這樣多的貨。林照微摸到最外邊那枚木籌,木刺紮住指腹,她把手收回,先將銅秤橫在空賬頁上。

管事把一張擬好的貨目推來:“入秋換箱,船戶、家戶都要買。六枚裝一袋,外包由布莊統一換過。你們隻管照驗貨那一槽做,我這邊省得向客人說三檔。”

一槽二十五文,三千六百枚便是九十貫。數目落在耳邊,鄭十七翻五日起貨頁的手停了停。林照微卻看著貨目上“上等”二字,沒有提筆。

“這六百套裏,有多少是壓衣船箱,多少是離地家箱,又有多少隻裝貼身小衣?”

“買客還沒逐戶定。”管事抬起眼,“節令貨先做齊,總有人要。”

林照微從賬夾裏取出兩頁,一頁是八十三枚回頭貨的去向,一頁是三次公開開箱的畫押。二槽在回頭貨裏過半,驗貨案前算換香錢的也多是家箱買客。若六枚全做一槽,許多人付的是七日壓船箱的價,手中用的卻隻是五日家箱。

她把二十五文、十五文、十文依次寫在紙邊,又將六枚全買一槽的數目圈住:“一套一百五十文。家戶按實用買,一枚一槽、三枚二槽、兩枚三槽,隻要九十文。布莊收貨省了六十文,客人也不必把壓船箱的貨塞進貼身小箱。”

管事指著驗貨頁:“一槽是七日裏最穩的。全給好的,買客未必怪我。”

“用不上也得跟著付錢,換箱時就會怪。”林照微將八十三枚回買頁轉過去,“昨日當街能看出誰的香守得久,今日這頁能看出人肯為哪一種用處掏錢。兩頁合起來,才是六百套該裝什麼。”

蔡六娘這時才解下腰間鑰匙,把一張折得發軟的紙放在案角。紙上列著十二戶船家,哪戶常把箱壓在艙底,哪戶隻帶小衣箱,哪戶還替家裏采買,都由各家自己按了記號。

管事問她:“照林姑娘這麼配,價錢可還合你們的意?”

“我隻認箱。”蔡六娘用鑰匙尖逐行點過去,“七戶有壓衣船箱,十二戶都有離地家箱,帶小箱隨船的有十戶。誰賣幾文,你們自談。表上沒寫價,我也不替哪家開口。”

林照微按十二戶箱型重算一遍,又把公開驗貨的三檔結果壓在旁邊。她讓夥計取來三個空竹筐,分別插上一槽、二槽、三槽的木牌,隨即把案上六百枚木籌分成一百、三百、二百三堆。

木籌落進竹筐,發出一陣密響。方才還壓滿整張案的六百套,終於有了能稱量的形狀。

“這六百籌先隻用來分六等份,看各檔占幾份。”她指向三個筐,“一槽占一份,二槽占三份,三槽占兩份。落到每套,便是一槽一枚、二槽三枚、三槽兩枚。六百套合計一槽六百枚,二槽一千八百枚,三槽一千二百枚,一枚也不能拿別檔頂。”

鄭十七順著三個數往下乘,把三千六百寫在末尾,又複算一遍。蔡六娘將十二戶船家表壓在配貨頁旁,隻在“箱型核過”一欄畫押,隨後便把手離開了契紙。

管事沒有再說六枚全做一槽,轉而敲了敲五日起貨頁:“配數能定,五日能交多少?”

周素娥一直站在後門邊,懷裏抱著三枚新爐封樣。她沒看六百這個數,先捏了捏一槽餅邊,再用指甲刮開二槽封樣的薄泥,連著問了三檔各剩幾排爐位、稱料能有幾手人、封樣要留多少。

鄭十七逐項答完。周素娥把封樣平碼在三個竹筐前:“五日最多二百套,一千二百枚。再多,三檔就得同盆趕泥,爐位也來不及逐排留樣。你們若要我在契上寫三百,我不按指印。”

管事笑意淡了些:“大單到手,旁人都恨不得多報。周娘子倒先往下砍。”

“多報的一百套,到了第五日還是得從爐裏長出來。”周素娥把沾在指甲上的香泥抹到廢紙上,“爐火不認定錢。”

林照微在五日起貨頁上寫下二百套,又把六百套分作三批。首批五日後,第二批十日後,第三批十五日後,每批各二百套、各一千二百枚。三張交貨頁分別留出稱重、爐號、封樣和驗收指印的位置,少一項便不能把後批的合格拿來補前批。

管事看完三頁,才從袖中抽出另一張擬契:“布莊收散客的錢,也替你們收退貨。外包若統一換布莊單簽,櫃上好說價,我可以把定錢抬過半數。你們在裏頭照爐號交貨便成。”

“客人打開外袋,裏包還留照微記麼?”

“都換布莊簽,才像一家的貨。”

後院裏晾著幾匹新染的絳布,風一來,布角便掃過牆上的竹竿。林照微盯著擬契裏“櫃上退換歸布莊收”一行,右手食指壓住那枚帶刺的木籌。

退貨可以先送到布莊,餅輕了、裂了、到期前散盡,最後查的仍是林家的爐。做貨的名字抹掉,壞賬不會跟著消失;若香餅守足日子,買客記住的卻隻有布莊。

她把擬契推回去:“布莊可以收退貨,也該有售出簽。照微記的生產簽和爐號得留在每包上,誰做的,誰擔那一段。名字拿掉以後,退貨仍按爐號找林家。你這筆定錢若要買我家不署名,我家擔的責可一分不少。”

管事把契紙按住:“貨從我櫃上出去,買客若拿錯檔、放錯箱,也先堵我的門。隻留你家的簽,布莊憑什麼替你收這層麻煩?”

“兩張簽都留。”林照微抽出空紙,先畫一隻內包,再畫外層套袋,“內包貼照微記生產簽,寫三檔、分量、用期和爐號。外袋加布莊銷售簽,寫賣出日、所配箱型與收貨人。退回來先核爐號,再看售出簽。”

她在紙上分出兩欄。足重的餅在寫明箱型裏提前香盡,或平碼受壓卻自行裂餅,由林家退換;布莊把三槽配進潮船箱、存貨受濕、售簽寫錯箱型,便從布莊這一欄出錢。若兩邊爭執,封樣、爐號頁與售出頁放到同一張案上核。

“布莊的名沒有少,照微記也不藏在你櫃後。”她把最小一枚銅錢推到兩欄中間,“這筆退換錢落在哪邊,先看是哪邊做錯。”

管事拿起那枚銅錢,在指間轉了兩圈。他要的是櫃上的售價與客路,林照微守的是做貨署名。雙簽讓買客認得賣家,也能越過外袋追到爐次;布莊多了一本售出頁,卻不必替香鋪的壞爐兜底。

他將單簽二字劃去:“布莊另定櫃價,差價歸布莊。你家不得繞過售簽,說從我櫃上買的客都是照微記自己招來的。”

“可寫。”林照微接過筆,“但生產簽不得遮蓋,布莊也不能把一槽拆出,另說整套六枚都是一槽。”

兩條一同添進契裏。隨後談價,林照微把三隻竹筐前的牌逐一放到算盤旁。一枚一槽二十五文,三枚二槽四十五文,兩枚三槽二十文,裸香合九十文。每套另做外層套袋、雙簽、分箱和退換簿,另加工本共六文,本該九十六文。

管事拿鐵算盤撥了幾下:“六百套一次定下,價仍照零買添工,我做這趟中人無利。”

“每套讓三文,九十三文。”林照微把算盤推回去,“布莊櫃上另定賣價,賺下的差價仍在你手裏。再往下讓,先削的是雙簽、批號和退換簿,昨日街上驗過的可追便隻剩一句空話。”

九十三乘六百,算盤珠停在五萬五千八百文。總價五十五貫八百文,定錢取一半,二十七貫九百文。管事重新算過兩遍,才命夥計取來契紙正本與副本。

逾期和不合格也按三批拆開。首批二百套若晚交,隻扣首批約定的錢;其中哪一爐未過稱驗,隻退換那一爐所入的套數。第二批、第三批仍按各自日期交,各自開包驗收,前批有錯不能免後批的檢驗,布莊也不能借前批一處壞貨扣住全單餘款。

每批貨價一十八貫六百文,隨定錢各壓九貫三百文。交一批,結一批餘款;布莊驗過簽、重、爐號和封樣,才在那一批交貨頁上落印。

鄭十七把自己的續工指印頁放到契旁。每日二十五文、每售十枚另得三文的舊條仍照行,每批驗收結價以後,所含的一千二百枚便計入售成數,三批售成錢合一貫八十文。三千六百枚的批號抄錄、分箱核對另列記工錢,不能拿售成錢抵,也不能算進周素娥的起爐工錢裏。

管事逐條看過,問林照微:“你連學徒這一份也寫進我的貨價?”

“她少寫一個爐號,退貨時你我都要多賠。該給的工錢今日省掉,往後便從錯賬裏補。”

鄭十七沒接話,隻把銅錢在櫃沿一磕,聽清聲響後,替兩份契紙各鋪一張吸墨紙。

林照微先按下照微記小印,管事隨後落下布莊印。周素娥在五日起貨頁上按指印,蔡六娘隻在十二戶箱型頁的見證處再按一次。兩枚商印並排壓在紙尾,誰也沒蓋過誰。

二十七貫九百文定錢抬進林鋪時,銅錢串把櫃板壓出低響。林照微沒有把錢往舊債匣裏倒,先在總賬上劃成四格。材料格壓著三批領料頁;工錢格列周素娥起爐、鄭十七每日工錢與批號記工;退換格另係繩封口;餘下的錢進暫不可動格,要等首批料、工和退換數全落穩才能挪。

鄭十七依契把首批二百套單獨抄出。每套六枚香,需內包六張、生產簽六張、爐號六處,再加一隻外層套袋和一張布莊銷售簽。紙包與墨簽都有舊數,數到外袋時,她把後坊那卷幹淨粗麻布搬上櫃。

周素娥按套袋舊樣裁出一幅,順著布紋壓尺。鄭十七逐段點數,能裁的地方用炭筆畫框,有油斑、潮點和磨薄處一概繞開。整卷布數到頭,隻剩一百零七個完整方框。

林照微把包材頁拉到麵前,在缺數九十三旁畫了一個圈,又在下方寫下“舊淨麻袋可裁”。字剛落下,周素娥便用指腹按住“淨”字:“沾過油、鹽和魚水的,洗得發白也不能包香。”

“先找貨,隻收幹透無味的舊袋。”林照微把這行再圈一遍,沒有從材料格裏拿錢。貨源、價錢和能裁多少都還沒核,眼下這一圈隻是方向。

鄭十七將一百零七個布框重新數過,把木尺橫放在那九十三的缺口上。

“二百套,袋子隻夠一百零七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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