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中的久別重逢並未出現。
三年未見,孟氏看向蘭霽寧的眼神平淡地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母親是不喜歡她的。
很小的時候,蘭霽寧就意識到這一點。
張嬤嬤說,母親生她的時候難產出血,差點一屍兩命。
雖然最後母女平安,但母親卻徹底傷了身子,不管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珍貴的藥材,都沒有用。
張嬤嬤從小就在蘭霽寧耳邊反複說:“生養之恩大過天,夫人用性命生下小姐,這是天大的恩情。將來小姐長大一定不要做忘恩負義之人。”
孟氏叫下人拿給蘭霽寧一本經書。
“再過兩個月你就及笄了,這段日子你就在家裏抄書祈福,莫要出門了。”
蘭霽寧接過經書,掃了一眼,竟然是一本超度亡者的經書。
超度那個亡者?
她沒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兩日後傍晚,蘭霽寧正在抄寫經書,忽然聽到花園喧鬧。
“瓏煙,去瞧瞧外麵怎麼了,家裏來客人了?”
瓏煙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了。
“小姐,花園來了兩位年輕公子,還有幾位小姐,說是......表小姐?”
瓏煙不認生,來了幾天已經與花園修剪花草的幾個粗使下人熟悉了起來。
她不認識阮芙瑩,但花匠們認識。
蘭霽寧提起筆,直起身,“表小姐姓什麼?”
瓏煙睜大眼睛思索,“一個姓王,臉圓圓的;一個姓阮,有些瘦小,看起來像搖擺的柳樹。”
“是弱柳扶風!”
蘭霽寧好笑地糾正她。
“既然阮表妹回來了,想來她和祖母一起從法華寺祈福回來了。”
她撂下筆。
猜測一會兒主院該有人來喚她過去了。
隻是,年輕公子是誰?
難道是恩伯侯府的公子?
這時就聽瓏煙道:“有一位姓陸的公子,剛才聽他們說什麼婚約,換人。小姐,婚約怎麼換人呢?”
“姓陸?”
蘭霽寧方才還含著淺笑的眉眼褪去溫色,似是沒聽清,“你說姓陸的公子?”
不會,應該不是他!
瓏煙瞧見蘭霽寧神色不對,想到一件事,聲音低了下去,“是姓陸,穿一身竹青錦袍,一身書卷氣,說話的時候輕聲柔氣,有個表小姐還喊他昱安哥哥。”
瓏煙回憶花園的情形,正說著就見自家小姐丟了畫筆往外跑。
“小姐,您去哪兒?”
蘭霽寧的心沉到穀底。
陸昱安?婚約?換人?
不可能!
他不會的,他一定不會!
蘭霽寧這樣想,卻無法壓製腦海中閃出的念頭。
她與陸昱安的親事是陸閣老與祖父年輕時候戲言定下,後來祖父去世,陸閣老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也沒有,知道了蘭霽寧出生。
這份口頭承諾才得意續上。
那時候蘭氏隻有祖母和父親,光景大不如前,可陸閣老仍信守承諾,遣來媒人,讓嫡長子陸昱安與蘭霽寧定下婚約。
蘭霽寧與陸昱安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當年,她被送走之前,陸昱安來見她,指天發誓會等她回來。
三年來,兩人不時有書信往來。半年前,他說要專心準備科考,不能再與她寫信。
蘭霽寧雖然不舍,卻也理解。
蘭霽寧的祖父與陸昱安的祖父是同科進士,前者三元及第,後者是榜眼。
兩人一見如故,互為知己。
蘭霽寧的祖父意外身故,入葬的時候,陸昱安的祖父還曾扶棺當眾痛哭。
如今,陸昱安的祖父已經是內閣輔政大臣,還曾受先帝臨終托孤,輔佐當今陛下。
當今陛下是個孝子,性情寬厚,對先帝遺詔言聽計從,先帝倚重的元老大臣如今都在朝堂深受重用。
據說先帝在世之時,常常惋惜蘭霽寧的祖父英年早逝,還曾歎息若他活著必入內閣,成為輔政大臣之一。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蘭霽寧的父親被提為禮部尚書,逢年過節還能收到宮裏一份賞賜,以彰顯皇家恩德。
蘭陸兩家雖同為士族,陸氏這些年人才輩出,而蘭氏隻剩下她的父親。
如果不是陸閣老念著祖父,這門婚事早就作罷。
當年,蘭霽寧被皇後訓斥後,一度成為京城笑柄。
陸昱安的母親沈夫人就曾上門退婚,若不是陸昱安下跪求情......
想到那些往事,蘭霽寧猛然清醒,眼底多了一抹釋然。
她不該不信他。
“昱安哥哥,我們兩個的事祖母已經答應了,你高興嗎?”
蘭霽寧頓住腳步,這是阮芙瑩的聲音。
三年了,她說話的語調一點沒變。
假山後,蘭霽寧望著不遠處水榭的一對年輕男女。
女的果然是阮芙瑩,男的......陸昱安!
兩人站得很近,近得早已經超過男女大防。
阮芙瑩的臉頰甚至能碰到陸昱安的胳膊。
他們兩個......好生親近!
“姐姐從江陵回來後,一直在院子裏不出門,唉,我好擔心她。”
陸昱安低著頭,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蘭霽寧攥緊袖口,指節泛白,眼眶漫上一層濕紅。
他沒有避開!
阮芙瑩繼續靠近,“昱安哥哥,如果姐姐知道我們兩個的事,她會不會難過?聽說欽天監那邊已經合了姐姐的八字,她與蒼王殿下乃天作之合。”
他們兩個什麼事?
蘭霽寧準備上前質問,忽然聽到陸昱安開口了。
“欽天監怎麼會知道你姐姐的八字?”
蘭霽寧一臉疑惑,什麼八字?
阮芙瑩臉色微變,歎道:“昱安哥哥怎麼會問起這件事?這也是姐姐名號,蒼王殿下身份何等高貴,姐姐嫁過去雖然是繼室,但也是正經的王妃,當真有福氣。”
陸昱安聲音無力,“可蒼王一直昏睡不醒,這門親事......”
“什麼親事?誰要與蒼王殿下成婚?”
兩人麵色驟驚,轉過身就看見蘭霽寧俏生生站在水榭的台階上,直勾勾盯著兩個人。
“姐姐,你出門了?我一直想去見你呢。”
蘭霽寧沒接話,繼續問:“剛才你們說,欽天監合算八字,誰的八字?蒼王殿下的婚事又是怎麼回事?”
阮芙瑩扯扯嘴角,“姐姐剛回來,有些事還是等祖母告訴你吧?”
蘭霽寧搖頭,“我見你們兩個說得熱鬧,原不想過來打擾,隻是聽見你們提起我,便忍不住出來一問,怎麼?這是你們的悄悄話,我聽不得?”
蘭霽寧涼涼的目光從阮芙瑩臉上移到陸昱安臉上。
“我想聽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