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昱安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幽深,透著苦澀。
“阿寧......”
“阿寧?”蘭霽寧唇角勾起一抹冷嘲,“還有件事,方才阮表妹說你兩個的事?你們兩個有什麼事?”
陸昱安神情怔忡,張著嘴,話卻無法出口。
阮芙瑩忽然上前一步,將陸昱安擋在身後,眼神防備,好像蘭霽寧是洪水猛獸。
“姐姐,我知道你心裏有怨,你可以衝我來,不要責怪昱安哥哥。”
蘭霽寧眼神銳利,盯著這一男一女。
她總算看明白了。
“陸昱安,你要和我退婚?”
陸昱安動了動嘴唇,聲音苦澀,“阿寧,我......”
“對,姐姐你不要怪昱安哥哥,說到底是你們兩個有緣無份!”
蘭霽寧愣住,“什麼意思?”
阮芙瑩眼底快速閃過一抹得意,正要開口,眼睛往蘭霽寧背後瞧去,表情瞬間轉換。
“霽寧姐姐,我錯了, 您別怪我......”
“跪下!”
身後響起一道厲喝。
蘭霽寧苦笑,不用回頭,她就知道誰來了。
和以前一樣,看來這三年什麼都沒變。
蘭霽寧緩緩轉身,屈膝下跪:“孫女拜見祖母!”
王氏攙扶著李嬤嬤站在台階下,身後跟著一大群丫鬟婆子。
王氏掃了一眼蘭霽寧,沒理會她,轉而看向陸昱安,說道:“陸賢侄,今日過來可曾知會你母親?”
陸昱安眼睛餘光落在蘭霽寧身上,眸底閃過不忍,卻還是越過她,走到王氏麵前拱手行禮。
“老夫人安好,晚輩今日前來,正是奉家母之命,帶來......帶來......”
後麵的話當著蘭霽寧的麵,他忽然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阮芙瑩上前一步,道:“外祖母,昱安帶來了合珩玉佩。”
合珩玉佩,當年祖父與陸閣老在兩家晚輩定親後交換的信物。
三年前,蘭霽寧被皇後訓斥,沈夫人氣得來退婚,卻沒有帶來合珩玉佩。
可今天,陸昱安把合珩玉佩帶來了。
蘭霽寧像個外人一樣,聽著他們說話。
烏雲不知何時布滿天空,黑沉沉的。
李嬤嬤瞧著天色,憂心勸道:“老夫人,起風了咱們還是回屋裏去吧。”
一行人往王氏的院子去。
陸昱安落在後麵,走到蘭霽寧麵前,“阿寧,我......”
“昱安,快點,外祖母叫你呢!”
陸昱安歎息一聲,將要出口的話再次咽了回去。
他走了。
水榭台階上,隻剩下蘭霽寧一個。
瓏煙在一旁心疼地看著她。
“他們怎麼能這樣?您才是這裏的正經小姐啊!”
蘭霽寧站起身,“瓏煙,隨我去看望母親。”
阮芙瑩的話讓她心驚。
為什麼,陸昱安這時候要送來合珩玉佩?
如果他們兩個早就有了私情,為何要等到今天送還?
還有蒼王?蒼王昏睡不醒?與她有什麼關係?
蘭霽寧知道蒼王,民間說蒼王是個癡情種,王妃仙去多年也不肯續娶,府中連個通房小妾都沒有。
乃世間第一癡情人。
阮芙瑩說繼室?王妃?
蘭霽寧的心不停往下墜。
眼前好似有一道看不見底的深淵,祖母、阮芙瑩、陸昱安......他們每個人都想把她推進這道深淵。
孟氏見到蘭霽寧過來,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都知道了?”
蘭霽寧咬著嘴唇,手死死攥緊帕子,“......你們......你們要把我嫁給蒼王做繼妃?”
孟氏點點頭,“當年,你在宮中無狀,壞了名聲,陸氏家風清正,絕不會讓你進門了。這樁婚事原該三年前就退了,是昱安重情,拖到今天。蒼王殿下救駕有功,重傷不治,需要八字純陰的女子相配衝喜,這是你的福氣。”
孟氏瞧見蘭霽寧麵色難看,加重了音調,“陸家這個時候來退婚,不管是對你,還是對陸蘭兩家,都名聲不會受損。傳揚出去,還會稱讚咱們兩家忠義。你可不要犯糊塗,連累你了你爹!”
蘭霽寧一言不發,就這樣望著孟氏,她的生身母親,心底一陣陣發冷。
“母親,我朝有殉葬的規矩,蒼王若有萬一,女兒能活下來嗎?”
孟氏蹙眉,嗬斥道:“胡說什麼?蒼王何等身份,這話若傳到陛下耳中,你可想過你爹怎麼辦?”
蘭霽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孟氏的臉,想從上麵看出一絲不舍,一絲猶豫。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無動於衷,孟氏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女兒在江陵這些年,日日念著母親,母親可有思念過女兒?”
“當然,你是我的女兒,做母親的怎麼會不思念女兒呢?”
這話說的情真意切,卻不是看她。
蘭霽寧不想繼續待下去了,起身,“女兒告辭了。”
孟氏從來不會留她。
出了孟氏的院子,天空更加陰沉,狂風呼嘯,風雨欲來。
“小姐,咱們回去吧。”
“不,我要見父親!”
蘭霽寧執拗地往前走,頂著狂風,發髻被吹得零散,看起來甚是狼狽。
她望著昏沉沉的天地,隻覺得偌大的人間,隻有她一個人。
蘭尚書在書房寫字,瞧見蘭霽寧一身狼狽,眼底閃過不悅,正要訓斥時,忽然看見蘭霽寧抬頭。
她雙目通紅,黑洞洞的雙眸帶著戾氣。
蘭尚書眼前閃過一幅血腥畫麵,當年他在邊疆曾經遇見一隻小狼。
那小狼的母親被他們射殺,看他們的眼神就是這樣。
蘭尚書想到蒼王的婚事,望著蘭霽寧的目光多了幾分愧疚。
“父親!”
“你都知道了?”
蘭尚書長歎一聲,命下人送來一杯熱茶。
蘭霽寧捧著熱茶,心中感慨,這還是她回京後,從家人身上受到的第一份溫暖。
“這件事是為父對不住你!”
來之前,蘭霽寧有無數話想問,此時聽見父親這樣說,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些年,你在江陵應該看出來我們蘭氏大不如前,朝堂上雖有為父,可惜我們蘭氏後繼無人。我與你母親子嗣緣薄,去年你柳姨娘有孕,可惜那孩子到底沒保住,如果將來為父有個萬一,你祖母,你母親就隻能依靠你。
陸家雖是陸閣老,可陸閣老已近天年,陸昱安這孩子性子太過溫軟,遇事全無主見,難堪大任,不是良配。
蒼王雖然身子不好,卻是當年為救陛下受的傷。他這次昏迷不醒就是當年的傷勢發作。陛下對他心有愧疚,憑著這份愧疚,你若與蒼王成婚,將來必能庇護你祖母和母親......”
蘭霽寧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書房。
原本堅定的心出現動搖。
她與陸昱安......或許真的無緣。
她一直知道,阮芙瑩從小就喜歡他,這樣也好。
祖母高興,母親也不會憂心,父親也能放心。
至於她自己......至於她自己......
蘭霽寧拽緊胸口的衣服,心裏疼得像漏了風。
她呢?
她成全了別人,誰來成全她?
雲層深處忽然閃過一道暗紫電光,蘭霽寧腳下一軟倒了下去。
耳邊隱隱聽見瓏煙焦急的聲音。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