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日,天亮得很遲。
我醒來時,手腳已經沒了知覺。
窗外仙樂不斷。
今日是蘇昭登上接引台的日子。
爹娘要借九轉還魂丹殘留的仙力,替彩羽洗去鳥身。
彩羽一旦化成人形,便能與蘇昭結下本命契。
到時,一人一雀共享修為。
蘇昭也會一躍成為百年來最年輕的天靈境弟子。
阿蕪跪在床邊,哭得喘不上氣。
“少爺,我去叫仙尊他們。”
我拉住她。
“別去。”
“彩羽今日化形,他們忙著呢。”
“可是您快不行了。”
“聽話。”
我將床邊的木盒遞給她。
“等他們回天界後,再送去主峰。”
阿蕪拚命搖頭。
“憑什麼?”
“您都要死了,他們憑什麼還能給一隻鳥慶賀?”
是啊。
憑什麼?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恨了。
接引台上,蘇昭穿著爹年輕時的仙袍。
彩羽停在他肩頭,身上同時戴著我的暖魂玉和寒玉珠。
娘將護身法印打入蘇昭眉心。
爹一遍遍替他整理衣領。
所有人都在誇他命好。
有一雙飛升成仙的爹娘。
寵他,護他。
還願意拿親生兒子的救命丹,去救他養的一隻鳥。
我讓阿蕪推開窗。
風雪灌進屋子。
遠處霞光萬丈,仙鶴齊鳴。
小時候,爹也曾抱著我坐在窗邊。
他說:
“阿衡是爹的第一個孩子。”
“爹一定會永遠疼你。”
原來神仙說的話,也不作數。
午時,我的心口忽然不疼了。
身體也輕了起來。
裴硯端著藥衝進來。
看見我的臉色,他腳步猛地停住。
藥碗摔得粉碎。
他跪在床前,死死握住我的手。
“蘇衡,再撐一會兒。”
“我已經傳了三道急訊。”
“他們馬上就會來。”
我望向接引台。
爹正捧著化形法印,幫彩羽凝聚人身。
娘守在蘇昭身後,連一道目光都沒有分給山腳。
“他們不會來的。”
“就算來了,也隻會讓我再等等。”
我等了七年。
真的等累了。
黃昏時,接引台上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
彩羽成功化作一個七八歲的男童。
蘇昭與他結下本命契,修為直入天靈境。
同一刻,我腕上的脈搏徹底停了。
阿蕪趴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
裴硯沉默許久。
他伸手替我合上雙眼。
按照我的遺願,他們沒有敲喪鐘。
沒有掛白幡。
更沒有去主峰報喪。
薄棺在夜色中被悄悄送往無妄崖。
另一邊,爹娘還在為蘇昭慶賀。
爹抱著剛化形的彩羽,笑得合不攏嘴。
“以後你就是昭昭的弟弟。”
“也算是我們的兒子了。”
蘇昭歡喜地牽住彩羽。
“那哥哥怎麼辦?”
爹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娘冷聲道:
“他連今日的大典都不來。”
“還在為一顆丹藥鬧脾氣。”
“別管他。”
“等他想通,自然會來認錯。”
話音剛落。
長生殿裏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負責看守魂燈的弟子臉色慘白。
他抱起那盞徹底熄滅的命燈,一路跌跌撞撞衝上接引台。
殿門被猛地推開。
娘不悅地抬起頭。
“慌什麼?”
弟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捧著我的命燈,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仙尊,仙子。”
“大......大少爺的魂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