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的時候,沈微霜沒打招呼,直接敲了我的門。
"耳機呢?"
"桌上。"
她推門進來,掃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你幹嘛?大掃除?"
"整理東西。"
"整理什麼?你又不搬家。"
我沒回答。
她拿了耳機,站在門口多看了我兩眼。
"景明,你最近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說不上來。"她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昨天吃飯的時候你也不怎麼說話,今天又不肯幫嘉樹送東西。你是不是對他有意見?"
"沒有。"
"真沒有?"
"嗯。"
"那就好。"她放鬆了一點,"嘉樹這人你知道的,心大,說話不過腦子,你別跟他計較。"
每次都是這句話。
不管程嘉樹做了什麼,結尾都是"你別跟他計較"。
他用我的會員賬號衝了三百塊打賞給一個女主播,沈微霜說他手滑了,你別計較。
他在我的工位上翻到我的零食吃了大半,陸清芷說他嘴饞,又不值幾個錢。
他把我幫他改了三遍的文案當成自己的原創發在賬號上,連個謝字都沒有,沈微霜說他粉絲不多,你幫他一下怎麼了。
我從來沒計較過。
但現在她們連我沒有地方住這件事,都不打算幫我計較。
"微霜。"
"嗯?"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她愣了一下。
"什麼小時候?"
"胡同口那棵槐樹,你在上麵幫我掛了個秋千。"
"記得啊,怎麼了?"
"那時候我摔下來,你哭得比我還凶,說以後誰欺負我你就揍誰。"
她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的事了。"
"後來什麼時候變的?"
"什麼變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所有人都可以欺負我。"
她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誰欺負你了?"
"你。"
我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景明,你到底怎麼了?有話就說,別陰陽怪氣的。"
"陸清芷替我簽了放棄公寓的聲明,你知道嗎?"
她不說話了。
"你知道。"
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有沒有問過我,同不同意。"
"她跟我說你們商量好的。"
"你信了。"
"你們是情侶,這種事我怎麼插嘴。"
"那她幫程嘉樹拿到鑰匙的時候,你替他搬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間房子本來是我的。"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景明,你這人就是這樣,什麼都悶在心裏。你要是不願意,當時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說了也沒有用。
係統裏的聲明是用陸清芷的手機上傳的,我看到公示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
我說了,沈微霜會安慰我兩句,然後把話題轉到"你再申請下一期就好了"。
陸清芷會說"反正咱們要結婚,要那個房子幹嘛"。
程嘉樹會無辜地看著我說"哥你不願意嗎?那我退回去好了"。
然後所有人會覺得我小氣。
"微霜,你走吧。"
"景明——"
"耳機拿了就走。"
她攥著黑色電競耳機,在門口站了十秒鐘。
最後扔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別鑽牛角尖。"
門關上了。
我繼續打包行李。
衣櫃底層有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是我和陸清芷談婚房貸款時整理的資料,收入證明、流水、信用報告。
她說首付差二十萬,讓我想想辦法。
我爸那邊借了八萬,我公積金取了五萬,剩下七萬是我刷了信用卡套現的。
這些她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錢到位了就行。
我把那個牛皮紙袋扔進了垃圾袋,和那張合影一起。
下午四點,陸清芷發來一條消息。
不是私信,是群消息。
【嘉樹直播首秀,大家來捧個場。】
底下附了直播間鏈接。
程嘉樹的直播背景就是人才公寓那麵落地窗,陽光打進來,屋子被鍍了一層暖金色。
他穿著一件清爽的白色衛衣,對著鏡頭清朗地說:
"謝謝大家來看我的第一次直播,這個房子是我剛搬進來的人才公寓,窗外的風景超美的。"
彈幕裏有人問"這房子多大"。
他歪頭想了想:"五十平吧,一室一廳,陽台特別大。其實本來是朋友的,他讓給我了。"
"讓給你的?"
"對呀,他人超好的,知道我做內容需要好環境,主動放棄的。"
主動放棄。
他是這麼定義的。
彈幕刷起一排"你朋友真好"。
程嘉樹笑著看鏡頭:"對吧,我也覺得自己好幸運。"
我退出了直播間。
把手機放在床上,繼續疊衣服。
明天早上七點的航班。
今晚是我在這間出租屋的最後一夜。
也是我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夜。
陸清芷的消息又來了,這次是私信。
【明天下班一起去看婚慶公司?嘉樹推薦了一家,說拍出來效果特別好。】
我打了兩個字。
【不去。】
她秒回:【怎麼了?】
【累了。】
【那改天?】
【嗯。】
沒有改天了。
我鎖好手機,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枕頭底下壓著明早的登機牌,目的地那一欄印著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城市。
但沒關係。
去哪都比留在這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