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明,你把群裏嘉樹那條鏈接轉發一下朋友圈唄,幫他漲漲粉。"
淩晨五點半,陸清芷的消息準時得像鬧鐘。
我已經穿好衣服,站在出租屋的門口。
兩個行李箱靠在腳邊,房門鑰匙放在桌上,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寫給房東的,說明退租事宜,押金不要了。
我沒轉發。
把消息標記為已讀,關掉手機屏幕。
樓下的網約車五分鐘後到,我拎著箱子下樓。
電梯鏡子裏的人臉色不好,眼底發青。
昨晚一夜沒睡著。
不是舍不得,是在反複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什麼。
工作交接郵件,發了。
離職流程,線上簽完了。
水電燃氣,結清了。
唯一沒有告知的,是那四個人的群。
車到了,司機幫我搬箱子。
"小夥子,去機場?這麼早的航班?"
"嗯。"
"出差還是旅遊?"
"上班。"
車駛出老小區的巷子,路燈還亮著,天邊有一線灰蒙蒙的光。
我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住了兩年,最大的感受就是每個月交完房租,卡裏的數字都讓人心慌。
而那間本來應該屬於我的公寓,此刻程嘉樹大概還在睡。
他睡眠淺,所以需要大臥室。
他睡眠淺,所以合租的時候我不能在十一點之後洗澡。
他睡眠淺,所以跨年那天我發著燒也得去樓道待著。
可他睡眠淺這件事,從來隻限於我在場的時候。
上次沈微霜在群裏說,她和程嘉樹打了一整晚遊戲,他精神好得很。
沒有人覺得矛盾。
到機場的時候六點十分,天徹底亮了。
過安檢時手機震了一下,群消息。
程嘉樹發了一張早餐照片:麵包片上擺著煎蛋和牛油果,旁邊一杯手衝咖啡。
【早起做了早餐,可惜沒人陪我吃。微霜姐、清芷姐、景明哥,周末來吃呀。】
沈微霜:【來了來了。】
陸清芷:【景明做的菜比你好吃,到時候讓他來掌勺。】
程嘉樹:【那哥豈不是每次來都要做飯?好心疼他。】
陸清芷:【他喜歡做,不用心疼。】
他喜歡做。
她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因為我從來沒說過不喜歡。
一個從不拒絕的人,在她們眼裏就等於什麼都喜歡。
我關了手機,排隊登機。
前麵一對情侶在自拍,男生把登機牌和護照擺在一起拍照。
女生湊過來幫他舉手機,調了三次角度。
陸清芷給我拍過照,一共四張。
第一張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月,她用我的手機幫我拍了一張證件照般的正麵照。
第二張是一起逛超市時我讓她拍的,糊了,她說"差不多得了,又不發朋友圈"。
第三張是程嘉樹幫拍的,我和陸清芷的合影,她的眼睛看著鏡頭旁邊——後來我發現她在看幫我們按快門的程嘉樹。
第四張是過年在她家,她爸拍的全家福,我站在最邊上。
四張照片,沒有一張她笑著看我。
而她手機相冊裏有一個文件夾叫"素材",裏麵全是程嘉樹的照片。
拍他吃東西、拍他看書、拍他直播、拍他在人才公寓的落地窗前伸懶腰。
她說是幫他做賬號備素材。
我信了。
我什麼都信。
她說首付差二十萬她在想辦法,我信了,然後自己借錢湊齊。
她說自願放棄聲明是物業搞錯了,我信了,然後看著鑰匙交到程嘉樹手裏。
她說婚禮年底前一定辦,我信了,然後眼睜睜看她把周末都花在幫程嘉樹裝修上。
信到最後,我連自己住在哪裏都不確定了。
登機口開始排隊。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登機牌。
手機再次震動,是陸清芷的私信。
【今天下班去你那邊吃飯?我買菜。】
她一個月來我出租屋兩三次,從來不買菜。
這次主動說買菜,大概是覺得我昨天回消息太冷淡了,補償一下。
她補償我的方式永遠是給我派任務。
上次我說很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她帶我去了——路上順便幫程嘉樹取了兩個快遞,到電影院時隻剩最後一排的邊角位。
看完電影她問我好不好看,我說還行。
她說"下次別選這種文藝片了,嘉樹說最近那個喜劇不錯"。
看個電影都能拐到他身上。
我回複陸清芷:【今天有事,不方便。】
她打了一個問號。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遞出登機牌,走進了廊橋。
座位靠窗,舷窗外是灰藍色的跑道。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城市在腳下縮小,那些熟悉的樓群變成積木,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
我想起沈微霜小時候在胡同裏跟我說的話。
"景明,以後不管走到哪,我都幫你看著路。"
她現在幫程嘉樹看路。
幫他搬沙發、幫他挑窗簾、幫他挪快遞、幫他做一切他撒嬌就能得到的事情。
而我呢?
我連走的時候,都不需要有人幫我看路。
因為從來沒有人注意到我在走。
飛機穿過雲層的那一刻,陽光突然猛烈起來。
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閉上眼睛,耳邊是引擎的轟鳴聲。
手機在飛行模式下安安靜靜的。
沒有群消息,沒有語音條,沒有人叫我做飯,送東西,轉發鏈接。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這是兩年來我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早晨。
空乘推著小車經過。
"先生,需要毛毯嗎?"
"要。"
他把毛毯遞給我,笑了一下。
"一個人出差呀?"
"一個人上班。"
"去哪裏?"
我說了那個城市的名字。
他點點頭:"那邊很漂亮的,你會喜歡。"
會喜歡。
有人跟我說"你會喜歡",而不是"你應該讓一下"。
這感覺很陌生。
但很好。
窗外的雲鋪得很白很厚,像棉花糖。
飛機還在爬升,離那個城市越來越遠,離那些人越來越遠。
我把毛毯裹緊了一點。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