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條四十萬元的扣款提醒。
錢轉進了兒童心臟中心。
備注是何念安手術押金。
我盯著屏幕,手抖得幾次沒能輸對密碼。
這個賬戶是懷孕五個月時,何蘇錚親手建的。
那天產檢結果不好,他抱著我坐在醫院樓梯間,一遍遍親我的額頭。
“別怕。”
“就算傾家蕩產,我也會保住你們。”
後來他賣掉一套投資公寓,又把兩年的科研獎金全部存進賬戶。
他說這是念安的救命錢,誰都不能動。
我們的念安沒能用上。
現在,這筆錢卻一分不少地救了另一個念安。
中午,何蘇錚推門進來。
他一夜沒睡,眼底都是血絲,手裏卻提著我最喜歡的粥。
他先摸我的額頭,又蹲下檢查我腹部的傷口。
動作熟練,耐心,連揭膠布時都會提前提醒我。
“有點疼,忍一下。”
我的身體下意識放鬆。
過去五年,隻要他這樣蹲在我麵前,我便覺得天塌下來都沒關係。
可他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蘇綿綿的哭聲從聽筒裏傳出來。
“老師,念安一直不肯吃奶。”
“護士說可能要插管,可他那麼小,我不敢簽字。”
何蘇錚立刻站了起來。
剛換到一半的紗布被放在床邊。
我的傷口還露在空氣裏。
他拿起外套,走了兩步才想起我。
“醫院臨時要簽字。”
“我處理完就回來。”
我抓住他的袖口。
這是孩子死後,我第一次主動留他。
“何蘇錚,我的傷口還沒包好。”
他低頭看見滲出的血,眼裏閃過心疼。
他重新坐下,替我貼好紗布,甚至耐心地把衣角壓平。
可他的動作明顯快了。
最後一塊膠帶沒有貼牢,走動時磨得傷口生疼。
“好了。”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
“念安等不起。”
我看著他。
“所以我等得起,是嗎?”
何蘇錚動作一頓。
“疏月,別在這個時候說氣話。”
“你是成年人,傷口也沒有生命危險。”
“他隻是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他說完便走了。
門被關上,桌上的粥還冒著熱氣。
我低頭看著腹部那塊翹起的紗布,突然想起生產那天。
那時他也是這樣說。
隔壁等不起。
而我還能等。
我們的孩子也能等。
等到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下午,我去了銀行。
我凍結共同醫療賬戶,取消何蘇錚的單獨劃款權限,又將自己婚前投入的一百二十萬元轉走。
手續辦到一半,何蘇錚趕到了。
他應該是一路跑來的,白大褂都沒脫,額角帶著汗。
大廳裏有人認出他。
一個抱孩子的母親立刻起身道謝,說何醫生去年救過她女兒的命。
何蘇錚耐心聽完,還蹲下檢查了孩子的氣色。
四周都是敬佩的目光。
直到那對母女離開,他才走到我麵前。
“疏月,四十萬我會補上。”
“念安今天差點休克,我沒時間等綿綿籌錢。”
我把債務確認書推過去。
“簽字。”
他的目光落在紙上,眉心緊皺。
“夫妻之間,非要算這麼清楚?”
“你轉錢的時候,想過我們是夫妻嗎?”
他沉默片刻,拿起筆。
何蘇錚就是這樣。
他不會賴賬,不會推責,甚至願意賣車還錢。
可他依然不覺得自己錯在拿了這筆錢。
簽完字,蘇綿綿忽然抱著孩子出現。
她臉色蒼白,手上還貼著抽血膠布。
“師母,您別怪老師。”
“是我說想賣掉婚戒,他看念安實在等不起,才先用了賬戶裏的錢。”
她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放到我麵前。
“這是我丈夫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雖然不值四十萬,但您先拿著。”
她嘴裏說著歸還,眼淚卻正好滴在戒指上。
旁邊的人紛紛看過來。
像我正在逼一個新婚喪夫的女人交出亡夫遺物。
何蘇錚將戒指推回她麵前。
“戴回去。”
“錢算我的,不需要你還。”
蘇綿綿紅著眼搖頭。
“可師母已經因為我失去了孩子。”
“我不能再讓她覺得,連你也被我們搶走了。”
何蘇錚臉色驟沉。
“沒人能搶走我。”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篤定。
“疏月更不會因為這點事離開。”
他說得那麼確定。
因為五年來,無論他做多少台手術、失約多少次,我都會在家裏給他留燈。
我曾經最欣賞他的責任感。
如今那份責任感成了一把刀。
他拿它去救所有人,再要求我理解每一道落在身上的傷。
我收起債務確認書。
蘇綿綿追到銀行外,輕聲叫住我。
“師母,老師真的很愛您。”
“答應幫我那晚,他還哭了。”
我的腳步猛地停住。
她像是說錯了話,慌忙捂住嘴。
“對不起。”
“我隻是想告訴您,他成為念安父親的事,是我求來的。”
“您千萬別怪他。”
風從台階下灌上來。
我渾身冷得發抖。
原來生產那天,何蘇錚麵對的從來不是妻子的孩子和學生的孩子。
那兩個搶救室裏,躺著的都是他的親生骨肉。
他什麼都知道。
然後親手選了活下來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