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著扣款憑證去了兒童心臟中心。
費用明細後麵,附著一份遺傳病篩查表。
生物學父親:何蘇錚。
血型、過敏史、家族心臟病史,全部填寫完整。
右下角還有他的簽名。
日期是十個月前。
那天恰好是我第一次聽見胎心的日子。
我記得很清楚。
從產檢室出來後,何蘇錚在走廊裏抱了我很久。
他這個在手術台上見慣生死的人,眼圈紅得不像話。
回家路上,他連闖過來的電動車都沒罵,隻一遍遍問我,有沒有被嚇到。
晚上他跪在床邊,隔著睡衣親我的小腹。
“寶寶,我是爸爸。”
“以後我護著你和媽媽,誰都不能欺負你們。”
原來同一天,他也在另一份文件上承認,自己將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
晚上,何蘇錚回家時,手裏提著栗子蛋糕。
是城南那家老店。
我懷孕後突然想吃,他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後來便記住了我的口味。
哪怕連續做十幾個小時手術,他路過時也會給我帶一塊。
“今天感覺怎麼樣?”
他自然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又去洗手,準備替我換藥。
直到看見桌上的篩查表,他的手才停住。
水龍頭還開著。
水聲響了很久。
何蘇錚關掉水,坐到我對麵。
“念安和我有生物學關係。”
他沒有狡辯,也沒有推給蘇綿綿。
“是我答應的。”
蘇綿綿的丈夫生前患有遺傳病,留下的生殖材料無法使用。
她失去丈夫後精神崩潰,幾次自殺。
有一次,她割腕後躺在浴缸裏,是何蘇錚親自把她送進搶救室。
她醒來後隻求他給自己一個孩子。
“我拒絕過。”
何蘇錚低著頭,聲音發啞。
“可她說,如果連這個念想都沒有,她不知道活著幹什麼。”
“我是她的老師,她丈夫也是我最看重的學生。”
“我不能看著她死。”
他說得克製,眼裏有真實的疲憊和愧疚。
這就是何蘇錚。
他不是貪戀年輕女人,也不是想背叛家庭。
他隻是太習慣做好人。
習慣替所有人決定,什麼才是活路。
“所以你救她的辦法,就是瞞著懷孕的妻子,跟她生一個孩子?”
“沒有任何身體接觸。”
他立刻解釋。
“我和她之間沒有感情。”
“在我心裏,她隻是學生,念安也隻是我需要負責的生命。”
隻是。
他把這兩個字說得太輕。
仿佛隻要沒有愛情,欺騙就不算背叛。
我拿出生產當天的死亡記錄,壓在篩查表上。
“你進隔壁搶救室前,知道念安是你的孩子嗎?”
“知道。”
“那我們的孩子呢?”
何蘇錚喉結動了一下。
“疏月,當時念安的情況更急。”
“他的黃金搶救時間隻有幾分鐘,我們的孩子有其他醫生接手。”
我死死盯著他。
“可你答應過我。”
“你說孩子出生時,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會離開我。”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溫暖,像過去每次安慰我那樣。
“我是丈夫,也是醫生。”
“那一刻我隻能先救更有希望的生命。”
“如果躺在隔壁的不是你的孩子呢?”
我的聲音抖得幾乎破碎。
“何蘇錚,你還會不會走?”
他握著我的手,一點點收緊。
卻沒有回答。
隻有短短幾秒。
我心裏最後那點替他尋找理由的念頭,徹底死了。
我抽出手,將離婚協議放到他麵前。
何蘇錚看見標題,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撕,也沒有發火。
隻是迅速收走桌上的水果刀,又把窗戶鎖好。
然後蹲到我麵前,像對待一個隨時會失控的病人。
“疏月,你現在有嚴重的創傷反應。”
“這份協議我不會簽。”
他聯係心理醫生,推掉第二天的手術,還把我的藥按照時間分好。
他為我做了所有正確的事。
唯獨沒有尊重我的決定。
“等你穩定下來,我們再談。”
“我會處理好綿綿和念安。”
“以後,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抬起頭。
“你是說,再生一個替代他嗎?”
何蘇錚怔住。
他終於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殘忍,伸手想抱我。
我後退一步。
手機正好亮起。
是我離職前負責的醫學出版項目。
【項目重啟了,主編的位置還空著,你願意回來嗎?】
一年前,我為了孩子放棄工作。
何蘇錚抱著我說,他會養我一輩子。
所以他不相信我真能離開。
我當著他的麵回複。
【願意。】
他不肯簽沒關係。
我會先把被這場婚姻吞掉的自己,一點點找回來。
等他終於肯相信我會走時,我已經不會再站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