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演那晚,大劇院門口排起了長龍。
黃牛舉著牌子,上本一張票喊到了兩萬六。
我拿著那張八百塊的後排加座,在檢票口被攔了下來。
“這個座位,臨時調給讚助商家的孩子了。”
檢票員往我手裏塞了一根熒光綠的手環。
“最後一排後麵,燈光台旁邊,您委屈站著看。”
小蔣從貴賓通道經過,衝我揚了揚下巴。
“能進來就不錯了,顧總心善。”
他按著耳麥,轉身走遠。
“顧總,人到了,在燈光台邊上。”
大堂正中,圍了一圈人在拍照。
我擠過去看了一眼。
是我媽那張書案。
它被擦得鋥亮,罩在玻璃罩裏,底下打著暖黃的射燈。
桌角的焦痕補了漆,一點也看不出來了。
銅牌上刻著一行字:雲外客先生十年寫戲之案。
落款,陳墨川。
小葵站在旁邊,給排隊的觀眾講解。
“這張書案是集團花八萬從民宿贖回來的,先生十年的好戲,都在這上頭寫成。”
有人隔著玻璃,指了指桌麵中間一塊淺淺的凹痕。
“這兒怎麼有個坑?”
小葵笑著說,那是先生放茶杯的地方。
那是我媽擱硯台的地方。
硯台此刻就在我的帆布包裏,沉甸甸的。
大幕拉開,《遊園》一折,滿場屏息。
林晚棠一開口,前排就有人落了淚。
笛王的笛音托著她的嗓子,像一縷春風托著柳絮。
方老鼓的板眼一下一下,穩得像心跳。
平心而論,他們都是真正的角兒。
唱到《尋夢》,最高的那一句,林晚棠的嗓子輕輕劈了一絲。
老秦的笛音立刻拔高半寸,把那道裂縫嚴嚴實實蓋住了。
台下掌聲雷動。
隻有燈光台邊的我,和台側的方老鼓,同時抬了一下頭。
上本唱完,掌聲足足持續了七分鐘。
導播在耳麥裏喊,直播收視破了紀錄。
顧承舟走上台,牽著陳墨川站到台中央。
“十年來,雲外客先生第一次登台謝幕。”
追光落在陳墨川身上,他拄著沉香杖,朝台下深深一揖。
林晚棠走到他麵前,雙膝跪下,端端正正行了拜師禮。
台下有人喊:“先生!晚棠!”
身後大屏亮起,下本預售開啟。
數字跳得飛快,一分鐘一個億,三分鐘破了三個億。
顧承舟舉起話筒,聲音裏全是誌得意滿。
“下本中秋首演,全國巡演五十場,集團再追加十個億。”
滿場歡呼。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最後一排。
“今天,還要謝謝一個人。”
追光轉了個彎,越過幾千個座位,打在燈光台邊上。
滿場的人齊刷刷回頭。
“園子裏遞了二十年茶的小溫。”
“聽說他前陣子手腳不太幹淨,不過集團向來厚道。”
“今天起他另謀高就,咱們祝他前程似錦。”
小葵小跑著穿過過道,把一瓶羅漢果飲塞進我手裏。
“顧總說了,最後一杯茶,集團請。”
全場哄笑。
導播把鏡頭推了過來。
大屏上,我手腕那根熒光綠的站票手環,亮得紮眼。
林晚棠站在台中央,朝這邊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她身邊的陳墨川衝我微微頷首,像長輩在打發一個不爭氣的晚輩。
我把那瓶羅漢果飲放在燈光台上,掏出手機。
主持人把話筒遞到陳墨川麵前。
“先生,給觀眾透個底,下本第一折叫什麼名字?”
陳墨川含笑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台下幾千雙眼睛,鏡頭後幾千萬雙眼睛,都在等他開口。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滿場等了五秒,十秒。
前排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顧承舟臉上的笑僵住了,伸手去夠那支話筒。
追光還停在我身上,沒來得及撤。
燈光台邊上,擱著一支調音用的備用話筒。
我拿起來,撥開了開關。
輕輕一聲電流響,從全場幾十隻音箱裏同時傳了出來。
陳墨川猛地朝我看過來。
那根沉香杖從他手裏滑下去,砸在了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