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又慢慢暗下去。
手背那片紫紅色的出血點,已經從指節蔓到了手腕。
我用拇指按了按,沒有任何知覺。
陳醫生進來查房,看見我的樣子。
什麼都沒說,隻是把氧流量又調高了一檔。
麵罩裏灌進來的氣流一下子變冷了,喉嚨裏像含著一口砂紙。
“陳醫生。”
我問他,“一個人身上有多少血?”
他愣了一下,正在記錄的手停住了。
“五百毫升,夠不夠買十年?”
我沒等他回答,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胸口一陣腥甜。
我趕緊抿緊了嘴,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鐵鏽味順著食道往下滑,燒得胃裏一片灼燙。
陳醫生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我看見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調輸液泵的速度。
“薑總,別說話,省點力氣。”
“省下來幹什麼呢。”
我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裴渡的那年冬天。
那間地下室隻有六平米,三張上下鋪拚在一起,暖氣片上晾著洗得發白的襪子。
他們三個擠在一床被子裏刷題,
見我推門進來,齊刷刷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像三盞燈。
那時候我才二十四歲,剛從醫院拿到確診單。
醫生說這種病可能活不過三十五。
我想,那就在死之前,做點有意義的事吧。
於是我資助了他們。
十年前種下的因,原來結出來的是今天的果。
床頭那隻保溫杯是周妄去年留下的,
杯蓋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
【姐,明年我第一個到。】
字跡歪歪扭扭,是他喝多了寫的。
那天他剛簽下人生第一個千萬級的單子,抱著我轉了三圈,說要給我買全世界最好的補品。
我把杯子拿過來,擰開,但裏麵是空的。
內膽幹幹淨淨,連水漬都沒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碰過了。
淩晨兩點,我被推進了無菌層流艙。
艙門關上的那一刻,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陳醫生拿著三份空白供血者知情同意書走進來,隔著玻璃對我晃了晃:
“裴先生和那兩位少爺呢?往年這時候,他們三個早就搶著在外麵挽袖子做血檢了,今天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們在路上,晚點到。”
我平靜的說道,甚至連我自己都信了。
陳醫生眉頭緊鎖,沒再追問,轉身去看監護儀:
“薑總,你的血小板計數已經跌破十了,內臟隨時可能大出血。”
我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床頭櫃上擺著三管備用的采血針,那是他們三個定製的型號。
裴渡的針頭是加長款,因為他的血管深;
沈確的是蝶翼型,他說自己看見粗針就暈;
周妄的是最小號,他總嫌粗針頭紮進去疼。
往年每次進艙前,裴渡都會提前把采血針握在手心裏捂熱,
說怕冰冷的針頭紮進血管裏,血液流進我身體時會讓我覺得冷。
沈確總會笑話他瞎講究,轉頭卻把自己的那管也揣進羽絨服兜裏。
周妄則會趁他們鬥嘴時,搶先把自己的胳膊墊在采血台上,衝護士喊:“先抽我的,我血多。”
今天那三管采血針冷冰冰地躺在托盤裏,沒有一個人來碰。
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偏過頭,一口暗紅色的血直接噴在了白色的被麵上。
血珠濺開來,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