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 負責煎藥
“能喝。”
“那你停什麼?”
蘇晚棠端著藥碗,語氣依舊平穩:“藥涼了,苦味更重。公子若是喝不下,便會浪費這一碗藥。”
裴硯禮嗤了一聲。
“我喝不喝得下,與你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那還說這些?”
蘇晚棠將藥碗放到小幾上。
“奴婢隻是怕公子喝不下,又要叫人重新煎。東院人少,大家都麻煩。”
秋雁聞言連忙低下頭,心中暗驚這人膽子忒大,竟敢如此和大少爺說話。
裴硯禮看了蘇晚棠一會兒。
“你嫌麻煩?”
“是。”
“在東院伺候我,最不該嫌的就是麻煩。”
“奴婢知道。”
“知道還說?”
“說出來,心裏會舒服些。”
屋中一靜。
秋雁臉色微變,低聲道:“阿棠,別胡說。”
蘇晚棠沒有再說話。
裴硯禮卻抬起手,端起了藥碗。
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眉頭便皺得更緊一分。藥喝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住,壓在唇邊咳了起來。
秋雁趕忙上前。
“公子,慢些。”
裴硯禮抬手讓她退下。
咳嗽聲一陣接著一陣,像是從胸腔深處翻出來的。蘇晚棠站在旁邊,注意到他手邊沒有帕子,便從桌上取了一方幹淨的軟巾遞過去。
裴硯禮沒有接。
“誰讓你遞的?”
“公子咳得厲害。”
“我自己不會拿?”
“帕子在桌角。”
“那便放著。”
蘇晚棠將軟巾放回原處。
裴硯禮看著她,忽然又咳了一聲。
這次咳聲壓得很低,胸口卻起伏得厲害。
秋雁端來溫水,替他順了好一會兒氣。
蘇晚棠站在一旁,目光落到那隻藥碗上。
“公子平日喝藥,也這樣咳嗎?”
秋雁怕她多嘴,忙道:“問這些做什麼?”
“藥裏有甘草,公子的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嗆著了。”
裴硯禮抬眼。
“你懂藥?”
“不懂。”
“那你看得倒仔細。”
“奴婢隻是聽過幾句。”
“聽誰說的?”
蘇晚棠頓了頓。
“鄉下的赤腳郎中。”
這個答案很普通。
裴硯禮沒有繼續追問,隻道:“把窗開一條縫。”
秋雁一愣:“公子,外頭風冷。”
“我說開窗。”
秋雁不敢再勸,隻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一指寬。
冷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屋內濃重的藥味散了些。
蘇晚棠發現,裴硯禮的呼吸果然順暢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
裴硯禮將剩下的藥喝完,眉頭緊鎖,把空碗放回桌上。
“從今日起,你負責煎藥。”
秋雁抬頭:“公子?”
“怎麼?”
“她才剛進府,煎藥的事一向是——”
“換她。”
裴硯禮的語氣不重,卻讓秋雁閉了嘴。
蘇晚棠看向那碗空了的藥。
“奴婢若煎不好——”
“煎不好便滾。”
“是。”
她屈膝應下。
裴硯禮似乎沒想到她答得這樣快,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譏意。
“你就沒有別的話?”
“有。”
“說。”
“公子的藥材放在何處?”
這次連秋雁都怔住了。
裴硯禮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短,轉瞬即逝。
“秋雁,帶她去認藥。”
秋雁應下。
蘇晚棠轉身要走,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阿棠。”
她停住腳步。
“公子還有吩咐?”
裴硯禮靠在榻上,臉色仍舊蒼白,眸光卻比剛才清醒許多。
“東院不是前院。”
“奴婢知道。”
“這裏也不是你攀高枝的地方。”
蘇晚棠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
裴硯禮聲音淡淡:“你既被送進來,便安分待著。別想著憑一張臉,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屋裏靜了一瞬。
蘇晚棠轉過身,隔著幾步望著他。
“公子放心。”
她語氣溫順,聽不出半點不滿。
“奴婢隻想把藥煎好,不想招惹任何人。”
裴硯禮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真假。
可她隻是垂著眼,神色平靜。
過了片刻,他揮了揮手。
“出去。”
蘇晚棠跟著秋雁離開正屋。
走到廊下,秋雁才壓低聲音道:“你膽子未免太大了。”
“公子問話,奴婢如實回答。”
“你還真以為公子喜歡聽實話?”
“那他喜歡聽什麼?”
秋雁被問得一噎,半晌才道:“喜歡安靜。”
蘇晚棠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那便讓他安靜些。”
秋雁皺眉:“你什麼意思?”
“我去看藥材。”
她說完,便朝耳房走去。
東院的藥材都放在一隻舊木櫃裏,櫃門沒有上鎖。蘇晚棠打開後,先聞了聞裏麵的藥味,又按藥方一一分辨。
其中幾味藥受了潮,陳皮發黴,川貝也有蟲蛀。
她把壞掉的藥材挑出來,放在一旁。
秋雁看見了,臉色微變。
“這些不能用了?”
“再用下去,藥效會差許多。”
“可這是周大夫開的方子。”
“方子沒錯,藥材壞了。”
秋雁抿緊唇,沒有說話。
蘇晚棠將能用的藥材重新分好,發現其中少了一味。
“甘草不夠。”
“庫房沒有了。”
“那便去領。”
“今日前院忙,管事未必肯給。”
“若不給呢?”
“那就隻能少一味。”
蘇晚棠看著她。
“公子喝了這樣的藥多久?”
秋雁避開她的目光。
“有一陣子了。”
“難怪總咳。”
秋雁像是想反駁,卻最終沒有開口。
午後,蘇晚棠端著藥碗進屋。
這一次,她沒有再將藥熬得又苦又澀,而是把藥材重新洗過,先煎後下,火候也控製得極穩。
裴硯禮依舊不肯痛快喝藥。
他坐在榻邊,藥碗擱在手裏,足足晾了半刻鐘。
蘇晚棠在旁邊整理衣物,始終沒有催他。
過了許久,裴硯禮終於開口。
“你不勸?”
“不勸。”
“若我不喝呢?”
“那便倒了。”
“倒了?”
“反正公子也不喝。”
裴硯禮抬頭看她。
蘇晚棠將疊好的衣物放進櫃中,動作利落。
“下次煎新的。”
“你倒是舍得。”
“藥材是府裏的。”
他沉默片刻,低頭將藥喝了。
喝完後,他沒有像往日那樣咳得厲害。
隻是眉心仍然皺著,仿佛這藥並沒有變好,隻是他今日心情尚可。
蘇晚棠接過空碗。
“公子若覺得苦,晚些讓廚房送一盞梨水。”
“不必。”
“那便算了。”
她端著藥碗走到門邊。
“阿棠。”
身後再次傳來他的聲音。
這一次,比早上低了些。
蘇晚棠回頭。
裴硯禮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空碗上。
“明日辰時,煎藥。”
“奴婢記住了。”
“別遲。”
“好。”
她應完便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裏安靜下來。
裴硯禮垂眸看著桌上的藥漬,許久沒有說話。
秋雁替他換了茶,忍不住道:“公子,這丫鬟說話雖不中聽,做事倒還算仔細。”
裴硯禮沒有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
“她昨夜住在哪裏?”
秋雁一愣。
“西廂房。”
“誰安排的?”
“管事婆子。”
裴硯禮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目光落在窗縫裏透進來的那線天光上。
“讓她搬到東廂。”
秋雁下意識道:“東廂不是——”
“讓她搬。”
裴硯禮聲音冷了下來。
秋雁不敢再問,隻得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