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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院不養閑人

# 第四章 東院不養閑人

蘇晚棠搬去東廂房的事,是第二日一早才定下來的。

秋雁親自帶人替她搬東西。

說是東西,其實也不過一隻舊木箱,兩套換洗衣裳,幾雙鞋襪,再加一方從前院領來的薄褥子。

“東廂離正屋近,夜裏公子若有吩咐,你也能聽見。”秋雁將木箱放到床腳,語氣淡淡,“隻是離得近也不代表你能隨意往正屋跑。公子叫你,你才能進去。”

蘇晚棠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

秋雁替她把床鋪鋪好,回頭看她。

“公子脾氣不好,尤其不喜歡旁人碰他的東西。書案上的書、窗邊的花盆、榻上的毯子,這幾樣都不能動。”

“那若是落了灰呢?”

“等我來擦。”

“若是碰倒了呢?”

“那便跪著認錯。”

秋雁說得理所當然,蘇晚棠卻聽出了其中的無奈。

一個不許人靠近的主子,一個人人都怕的院子,難怪東院下人換得這樣快。

蘇晚棠收拾好東西,先去耳房看藥材。

昨日她挑出來的壞藥材還放在一旁,秋雁沒有動。她拿起來聞了聞,又重新分揀了一遍,最後才將能用的藥材按藥方配好。

“你這是做什麼?”

身後傳來聲音。

蘇晚棠回頭,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鬟,手裏提著水桶,正站在門口看她。

“配藥。”

“公子不是說讓你煎藥嗎?你還真敢自己動手?”

“藥材壞了,自然要換。”

“那你知不知道,這些藥材是從庫房領出來的,少了一味,便要重新登記。若是出了差錯,管事會來問話。”

“所以我才讓你去把換下來的藥材送到庫房,告訴他們有蟲蛀和黴變。”

小丫鬟愣了愣。

“我?”

“你不是要去打水嗎?順路。”

那丫鬟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自然地吩咐自己,一時竟不知該回什麼。

秋雁從外麵進來,瞥見桌上擺好的藥材,眉頭微皺。

“你擅自換藥?”

“不是換藥,隻是挑掉壞的。”

蘇晚棠將一截發黑的川貝遞過去。

“這味藥已經受潮,若繼續用,咳疾未必能緩。”

秋雁接過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她在東院伺候了三年,自然知道公子的藥有多難喝,也知道公子這些日子咳得越發頻繁。

可府裏的大夫隻說是舊疾反複,誰也沒有去查藥材。

“你以前學過?”

“沒正經學過,隻是跟著鄉下郎中認過一些。”

蘇晚棠說得輕描淡寫。

秋雁沒有再問,隻吩咐那小丫鬟:“按她說的送去。”

辰時,藥煎好。

蘇晚棠端進正屋時,裴硯禮正坐在窗邊看書。

窗戶開著一條縫。

風從縫隙裏進來,吹動案上的紙頁。男人的臉色依舊蒼白,卻比昨日少了幾分憋悶。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日換了藥?”

“隻是挑了壞的。”

“誰準你動我的藥材?”

“公子若想喝壞藥,下次奴婢便不動。”

裴硯禮盯著她。

蘇晚棠將藥碗放在桌上,轉身便要出去。

“站住。”

她停下。

“端過來。”

蘇晚棠依言將藥碗遞過去。

裴硯禮接過藥碗,卻沒有喝,隻低頭看著裏麵的藥汁。

“你若將藥煎壞了,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

“知道還敢動?”

“藥材已經壞了,奴婢不動,公子照樣要喝。”

“你倒是有理。”

“奴婢隻是說實話。”

裴硯禮扯了下唇角,將藥喝了一口。

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比昨日更苦。”

“因為今日沒有加蜜。”

“為何不加?”

“公子昨日說不必。”

“我說過?”

“說過。”

裴硯禮想了想,似乎確實記得自己拒絕過梨水,便沒有再言語。

他慢慢將藥喝完,把碗放到桌上。

蘇晚棠伸手去接。

裴硯禮卻按住了碗沿。

“你很喜歡記仇?”

蘇晚棠看著他:“奴婢不敢。”

“那你記得倒清楚。”

“公子吩咐過的話,自然要記。”

裴硯禮鬆開手。

蘇晚棠端著藥碗退到門邊,聽見身後傳來翻書聲。

可沒過多久,那聲音便停了。

“阿棠。”

她回頭。

“把窗再開一寸。”

蘇晚棠看了一眼窗縫。

“會冷。”

“我讓你開。”

“公子今日咳得輕些,若開大了,風一灌,夜裏隻怕要更難受。”

裴硯禮抬起眼,神色漸漸冷下來。

“你是在教我做事?”

“奴婢不敢。”

“那便開。”

蘇晚棠沒有動。

屋裏的氣氛一點點沉下去。

秋雁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以往隻要裴硯禮沉下臉,伺候的人便會立刻照做,哪有人敢與他爭辯。

可蘇晚棠隻是站在那裏,臉上沒有害怕,也沒有討好。

片刻後,她將藥碗放到一旁。

“公子若實在覺得悶,奴婢便把門打開。窗縫太高,風從窗沿灌進來,比開門更冷。”

裴硯禮盯著她。

“你倒會挑地方講理。”

“奴婢不講理,公子也不會聽。”

秋雁臉色一變,急忙道:“阿棠!”

蘇晚棠卻已經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了一半。

清晨的風順著廊下吹進來,屋裏的藥味散了些,窗邊的簾子卻沒有被吹動。

裴硯禮沒有再說話。

秋雁以為他要發怒,誰知等了半晌,隻聽見男人重新翻動書頁的聲音。

蘇晚棠端著藥碗出去。

她剛走到耳房,便聽見正屋裏傳來裴硯禮的聲音。

“秋雁。”

“奴婢在。”

“讓她明日繼續煎藥。”

秋雁應了一聲。

蘇晚棠垂下眼,將藥碗放在案上。

她知道,自己算是暫時在東院留下了。

隻是留下並不代表被信任。

東院的每個人都在看她,包括裴硯禮。

而她也在看他們。

午後,蘇晚棠替裴硯禮整理衣物。

他的衣裳大多是深色,料子柔軟,卻沒有多少繡紋。櫃子最下層壓著幾件舊衣,袖口已經磨白,顯然不是近幾年做的。

她將衣裳一件件疊好,忽然在夾層裏摸到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枚已經褪色的平安符。

符紙邊角發黃,外頭裹著舊綢,綢麵上繡著一個小小的“禮”字。

蘇晚棠隻看了一眼,便將東西重新放了回去。

她正要合上櫃門,身後傳來聲音。

“誰讓你動那裏?”

裴硯禮不知何時坐到了屏風外。

他臉色陰沉,目光落在她手邊。

蘇晚棠鬆開櫃門,退後一步。

“奴婢整理衣物時碰到的。”

“碰到便要拿出來看?”

“奴婢沒有看。”

“你看見了。”

裴硯禮聲音很冷。

蘇晚棠沒有解釋,隻將那枚平安符放回原處。

“公子若不想讓人看見,便不該放在衣物夾層裏。”

這句話落下,屋裏陡然安靜。

裴硯禮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蘇晚棠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便垂下眼。

“奴婢失言。”

“出去。”

“是。”

她轉身離開。

走到門外時,裴硯禮忽然又道:“以後不用整理我的衣物。”

蘇晚棠腳步一頓。

“那公子想讓誰整理?”

“秋雁。”

“秋雁每日要照顧公子的飲食起居,未必有時間。”

“那便不整理。”

蘇晚棠沒有回頭。

“衣物久放會生黴。”

裴硯禮冷聲道:“與你何幹?”

“奴婢隻是提醒。”

“滾。”

蘇晚棠這才離開。

她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那個平安符,顯然對裴硯禮很重要。

而那個“禮”字,也許隻是他的名字。

也許,還代表著另一個人。

她沒有多想。

她進靖國公府,是為了活下去,也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東院的人和事,暫時不值得她費太多心思。

可傍晚時,秋雁卻來找她。

“公子叫你。”

蘇晚棠放下手裏的針線。

她進正屋時,裴硯禮正在喝茶。

桌上放著一隻小碟,裏麵是幾塊切好的梨。

“你煎的藥,明日再加一味陳皮。”

蘇晚棠應道:“是。”

“還有,衣物你繼續整理。”

她抬頭。

裴硯禮神色冷淡:“怎麼?”

“奴婢以為公子不需要。”

“我改變主意了。”

“是。”

蘇晚棠走到櫃邊。

裴硯禮沒有看她,手指卻在茶盞邊緣停了片刻。

許久後,他忽然道:

“方才的話,不許告訴秋雁。”

蘇晚棠動作微頓。

她知道,他說的是那枚平安符。

“公子放心,奴婢不會多嘴。”

“最好如此。”

她將櫃門合上,低聲道:“奴婢也不喜歡多管閑事。”

這次,裴硯禮沒有再趕她出去。

窗外天色漸暗。

東院依舊冷清,前院卻傳來隱約的笑聲。

蘇晚棠站在藥爐旁,看著火苗一點點舔上藥罐底部。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裏待多久。

但至少今日,她沒有被趕出去。

而正屋裏的那個人,也第一次在她麵前收起了一點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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