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以辭別家人為由，回到南省商會公館。

踏進正廳的那一刻，我就看見父親把南省商會金庫大印，親手掛在了林婉清的脖子上。

他的臉上是從來沒有給過我的慈愛笑容。

林婉清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爹爹，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父親笑著說道：“婉清以後就是督軍夫人了，咱們家的命脈交給你，爹最放心。”

父親當眾宣布：“往後商會的鐵路調度、軍火運輸，全由婉清執掌。”

滿座賓客紛紛鼓掌。

“館長真是慧眼識珠啊！”

“婉清小姐當真是我們真正的福星！”

我站在那裏，像個局外人。

父親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看見是我，父親臉上的慈愛瞬間收斂。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船票，兩步走到我麵前，塞進我的掌心。

“心月，你是個懂事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西北王點名要婉清，婉清那身子骨，去了就是送死。”

“但是你不一樣，你從小在鐵路場站摸爬滾打，扛得住。”

“你是長女，替家族去擋這一劫，是你的本分。”

我低頭看著那張船票。

黑市船票，從南省到南洋，單程。

船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後。

三天後，專列就會駛入太行山隧道。

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沒有人問我怕不怕死。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我隻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

他們想讓我悄無聲息地消失，別在西北鬧出動靜，別讓督軍府和商會麵上過不去。

我忽然想起少年時的事。

那年我十歲，父親帶我去鐵路場站。

他牽著我的手，指著縱橫交錯的鐵軌，教我辨認信號燈，教我看懂複雜的調度圖。

他摸著我的頭頂，眼裏滿是驕傲：“心月，你是我最得意的孩子。將來這商會，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我信了。

我拚了命地學，在槍聲裏記賬，在硝煙中破譯密電。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有用，就能換來一點點真心。

或許當時，他確實是真心的。

可是這份真心，保質期真短。

我攥緊船票，指甲掐進掌心。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

晚上，家宴擺在正廳。

滿桌全是林婉清愛吃的菜式。

清蒸鱸魚、桂花糖藕、燕窩羹。

而我的麵前擺著一杯白水。

我習慣喝苦黑咖啡，可家裏連一罐咖啡都不曾備過。

我不是沒有和他們提起過，隻是他們根本就沒有在乎過我。

大哥坐在我對麵，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半天沒夾一口菜。

林婉清坐在父親身側，腕上戴著一串羊脂玉串。

那是督軍正妻的信物，顧紹霆送給我的成婚之禮。

前不久顧紹霆從我這拿走，如今它戴在了林婉清手上。

“表姐。”林婉清看向我柔柔開口，眼眶微紅，“此去西北，山高路遠，婉清心中萬分不忍。”

她說著，伸手握住我的手：“婉清會替表姐照顧好姨父和表哥的，我們都會等你回來。”

滿桌人都露出欣慰的神色：“還是婉清懂事。”

所有人都默認，犧牲我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好像我不是去送死，是去出一趟遠差。

大哥終於放下筷子，啞著嗓子開口：“心月，哥哥知道委屈你了。”

“可南省數十萬百姓，一旦開戰，血流成河。”

“你一個人，換一城人的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