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哥始終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著眼前這些至親，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臉。

我徹底明白了。

在他們眼裏，我從來不是女兒，不是妹妹，不是妻子。

我隻是一件隨時可以交易的籌碼。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飽了。”

父親皺了皺眉，最終沒有說些什麼，隻揮了揮手：“去吧，好好休息。”

我轉身走出正堂。

身後傳來林婉清細細的嗓音：“表姐慢走。”

那語氣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走出正廳，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

我站在走廊裏，聽著正廳裏傳來的歡聲笑語。

那是林婉清在回答父親的問題，聲音柔柔的，像往常一樣。

我回到自己從前住的院子，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

屋裏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書桌上攤著沒批完的鐵路公文，窗台上擺著我親手種的幾盆薄荷。

我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牆上那張我七歲時和父親在鐵路場站的合影還在，照片裏的我笑得沒心沒肺，父親的手搭在我肩上，一臉驕傲。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父親的臉，指尖微微發抖。

我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每逢冬日總要給我燉一壺熱茶暖身。

她坐在窗邊叮囑我：“少喝些咖啡，傷胃，一定要注意身體。”

母親走後，再沒人提醒過我。

顧紹霆後來聽說我愛喝咖啡，特意從洋人商船上捎了好幾包回來。

當初他把咖啡交到我手上時，溫聲說道：“我知道你喜歡，下次我還給你帶。”

那時我我抓著咖啡，以為他的真的在意我。

可原來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了穩住我。

遠處鐵路場站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汽笛長鳴。

那是我從小聽到大的聲音。

我躺上床，緩緩閉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了督軍府。

北上議和的籌備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

他們對外宣稱的是林婉清即將遠赴西北，平息戰火。

事領著下人來回忙碌，嘴裏不停念叨：“快些收拾，可不能耽誤了行程。”

庫房門口，兩個打包行李的丫鬟低聲抱怨起來。

“我聽說遠上其實是心月小姐，可這所有物件全是照著婉清小姐的喜好置辦的。”

“可不是嘛，三套月白旗袍，整套白玉蘭頭麵，還有十罐法蘭西甜花茶，就連隨身香囊都繡著白玉蘭。”

“這些全是婉清小姐的心愛之物，半樣都沒給二姑娘準備。”

我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些東西被一件件裝箱。

我習慣穿的深灰工裝褲、厚底皮靴、鐵路調度用的銅頭鋼筆，一樣都沒有出現在清單上。

而我這兩天要做的，是隱匿在幕後，練習模仿林婉清的言行舉止。

林婉清來督軍府教我，一顰一笑，連低頭斂目的角度都反複糾正。

“表姐，你走路太快了，要慢一些。”

“表姐，你說話聲音太沉了，要柔一些。”

“表姐，你笑的時候別露齒，抿著嘴就好。”

我一一照做。

我學得很快。

不是因為我在意，而是因為我從來擅長記住每一個細節。

鐵路調度圖上密密麻麻的節點，我看一遍就能記牢。

林婉清的這些習慣，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