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兩點,我處理完拍賣會的溢價交接,推開半山別墅的門。
客廳裏隻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裴言川靠在真皮沙發上,領帶扯開了一半,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倦。
沈棠皎已經睡了,二樓的主臥虛掩著,裏麵飄出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那是沈棠皎最喜歡的味道。
而我過去五年放在主臥的雪鬆冷香,已經被清理得幹幹淨淨。
“坐。”裴言川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
我沒有坐,隻是把手裏的文件夾放在茶幾上。
“八千萬的資金缺口已經從二期流動池裏平了,土地局那邊的合同明天上午十點去蓋章。”
裴言川抬眸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觀禾,你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這是我的工作。”
“今天在拍賣場,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棠皎太縱容了?”
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沒有點燃,隻是拿在手裏把玩。
我站在原地,神情溫順。
“裴總是集團的董事長,資金如何使用,您有絕對的決定權。”
裴言川輕笑了一聲,將煙扔在桌上。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如果是三年前,你一定會拿著風險評估報告跟我據理力爭。”
“三年前我還不懂事。”
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語氣依舊平靜。
“現在的我很清楚,替老板省錢是員工的本分,但老板想怎麼花錢,是老板的自由。”
裴言川的眼神沉了下來,包廂裏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
“徐觀禾,你在跟我陰陽怪氣?”
“不敢。”
“不敢最好。”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
“棠皎跟你不一樣。你從小在大山裏長大,吃過苦,受過罪,所以你骨子裏有股野草般的狠勁。”
“但棠皎是在蜜罐裏長大的,她單純、膽小,沒見過商場上的勾心鬥角。”
我微微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意。
蜜罐裏長大?
沈棠皎的履曆表還是我親自審核的。
普通二本畢業,父母離異,欠了一屁股網貸。
她所謂的單純,不過是把欲望和野心裹上了一層嬌弱無害的糖衣。
而裴言川偏偏就吃這一套。
“裴總跟我說這些,是有什麼新的安排嗎?”我問。
裴言川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份股權轉讓意向書,推到我麵前。
“東籬資本那個醫療並購案,你跟了兩年,下周就要收尾了。”
我目光落在文件首頁上,那是我的心血。
整整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我喝到胃出血住進醫院三次,才從歐洲老牌財閥手裏拿下的獨家並購權。
“裴總的意思是?”
“把負責人的名字改成沈棠皎。”
裴言川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棠皎在公司裏沒有什麼威信,大家都在背後議論她。”
“這個項目落地後,收益很大,隻要掛上她的名字,董事會那幫老家夥就不會再對她指手畫腳。”
我看著那份文件,指尖下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胸口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細密的針紮在心臟上。
當年我為了拿下第一個百萬級訂單,在雨夜裏求了客戶四個小時。
裴言川站在傘下,冷漠地看著全身濕透的我,他說:
“徐觀禾,在裴氏,沒有不勞而獲的蛋糕,想要別人尊重你,就用你自己的骨血去換。”
我用骨血換來了今天的地位。
可他卻要把我最豐碩的成果,輕飄飄地端去給另一個女人當墊腳石。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雙眼。
裴言川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向來順從的我竟然會反問。
他的眼神瞬間轉冷,上位者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
“觀禾,別忘了你的名字是誰給的,你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又是誰教給你的。”
“我沒忘。”
“那就簽字。”
他將一支萬寶龍鋼筆遞到我麵前,語氣不容置疑。
“項目雖然掛她的名字,但實際操作還是由你來把控。該給你的獎金,一分都不會少。”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何必跟一個小姑娘爭名奪利?”
我看著那支筆,忽然很想笑。
最信任的人,就是用來做最臟最累的活,然後把榮光雙手奉上的人。
“好,我簽。”
我接過筆,在放棄主導權那一頁,行雲流水地簽下了“徐觀禾”三個字。
裴言川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伸手想要揉我的頭發,就像過去五年他常做的那樣。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很晚了,裴總早點休息,我先回客房了。”
裴言川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蜷,眉頭再次皺緊。
“客房?你的東西我已經讓人搬到三樓最裏麵的套房了。”
我頓住腳步。
二樓原本是我的房間,那是整棟別墅視野最好的朝南主臥。
“棠皎說二樓陽光好,適合養多肉植物。”裴言川解釋了一句,語氣有些不自然,
“三樓雖然小了點,但很安靜,適合你平時加班。”
“我知道了。”
我沒有爭辯,轉身朝樓梯走去。
“觀禾。”他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下,沒有回頭。
“明天晚上商會晚宴,你不用去了,留在家幫棠皎改一下演講稿,她第一次登台,容易忘詞。”
昏暗的光線下,我揚了揚嘴角,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好的,裴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