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職反省?”我重複著這四個字。
“隻是暫時的。”裴言川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點燃了一支煙,
“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向棠皎道個歉,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道歉?”
“她今天被嚇壞了,哭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裴言川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側臉輪廓冷峻。
“觀禾,你是姐姐,又是公司元老,大度一點,別讓大家臉上太難看。”
我垂在身側的指尖緩緩鬆開。
心底最後那一簇火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連灰燼都沒留下。
“好。”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應允。
“我現在就去辦交接。”
裴言川夾著煙的手頓了頓,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轉過頭,皺眉看著我。
“你沒有別的想說了?”
“沒有。”
我轉身拉開辦公室的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交接的過程出奇地順利。
行政部和法務部的人看著我一件件清空抽屜,眼神裏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掩飾不住的避之不及。
名利場就是這樣現實。
昨天你還是裴總身邊炙手可熱的紅人,今天你就是涉嫌泄密的棄子。
沈棠皎坐在對麵的工位上,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小聲對助理說:
“徐總監好可憐啊,其實我真的不在意負責人的位置,言川哥太小題大做了。”
小助理連忙安慰她:“沈小姐您就是太善良了,商場如戰場,有些人手段臟得很,您可得防著點。”
我充耳不聞,將私人物品裝進一個小紙箱裏。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保溫杯,幾本筆記本,還有兩枚銀質袖扣。
那是五年前我用第一個月的實習工資買的,一百八十塊錢的地攤貨,本來想送給裴言川當入職禮物。
但那天我看到他腕表上鑲嵌的滿天星鑽石,就默默把袖扣收進了抽屜深處。
一放就是五年。
下午四點,我抱著紙箱離開了裴氏大廈。
外麵陰雲密布,很快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沒有叫公司的司機,而是獨自撐著一把黑傘,走進了雨幕中。
我先去了一趟銀行。
將裴言川過去五年給我的那張無限額副卡,連同名下所有的裴氏幹股分紅賬戶,全部做了銷戶清算。
櫃員小姑娘看著賬戶上那串巨額數字,驚訝地問我:
“女士,您確定要將全部資金捐贈給大涼山女童助學基金會嗎?不留一點餘額?”
“確定。”
我按下了確認鍵。
當年我從大山裏逃出來,靠著同村阿婆湊的一百塊錢才坐上了開往北方的綠皮火車。
這些年,裴言川給了我錦衣玉食,給了我通天的財富。
可那些錢沾著名利場的血腥和算計。
我把它們全部還給大山,還給那些像當年的我一樣,渴望讀書改變命運的女孩。
兩清了。
走出銀行,我打車回到了半山別墅。
整棟別墅空無一人。
裴言川今晚帶著沈棠皎去參加商會晚宴了,據說要當眾宣布沈棠皎為裴氏新的高級合夥人。
我走上三樓,推開那間逼仄狹小的客房。
我的行李早就打包好了,隻有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
我把那兩枚廉價的銀質袖扣放在桌上,旁邊壓著那張已經注銷的副卡,以及一份正式的離職申請書。
申請書的末尾,我簽下了原名:徐招娣。
裴言川說,禾是獨株草木,不依附旁人。
他說得對。
但我不再是他培育的觀賞植物,我是大山裏野蠻生長的雜草,烈火焚燒,春風吹又生。
晚上八點,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裴言川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源源不斷的交響樂聲和碰杯聲,熱鬧非凡。
裴言川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酒意,低沉而沙啞。
“觀禾,晚宴結束了,棠皎今晚表現得很好,董事會通過了她的任命。”
“恭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裴言川的聲音放緩了些許。
“你在家嗎?讓廚房煮兩碗解酒湯,棠皎胃淺,喝了半杯香檳有些頭暈。”
我站在空蕩蕩的玄關處,手裏握著行李箱的拉杆。
“廚房阿姨已經下班了。”
裴言川語氣有些不悅。
“那你親自煮一下,放點蜂蜜。順便,把你箱子裏那件黑色披肩拿到樓下來,棠皎說冷。”
“裴言川。”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男人明顯愣住了,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叫我什麼?”
“解酒湯我不會煮,披肩我也不會拿。”
我拉開別墅的大門,夜風夾雜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徐觀禾,你在鬧什麼脾氣?”
裴言川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幾分上位者的煩躁與警告。
“泄密的事情我已經不追究了,合夥人的位置以後還會有的,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掃興嗎?”
“我沒有鬧。”我看著山腳下盤旋公路上的路燈,聲音平靜如水。
“那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關車門的聲音,伴隨著沈棠皎軟糯的呼痛聲,裴言川似乎正坐進車裏。
“言川哥,我頭好暈哦,你幫我揉揉。”
裴言川低聲安撫了她一句,隨即對著電話沉聲道:
“觀禾,在家老老實實等我,二十分鐘後我到家,有話當麵說。”
“不用了。”
“你什麼意思?”裴言川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語氣驟然緊繃。
我伸出手,按下了掛斷鍵。
接著,我卸下手機卡,掰成兩半,隨手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裏。
預約好的專車已經在山腳下等待。
我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黃金囚籠。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呼嘯著衝上盤山公路,停在別墅門前。
裴言川推開車門,大步走進漆黑冰冷的客廳。
“徐觀禾?”
整座空曠的房子裏,隻有他自己的回音。
桌麵上,靜靜地躺著兩枚泛舊的銀質袖扣,和一張白紙黑字的離職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