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能娶她。”
“你說什麼?”
“程曦,你肚子裏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念念那邊,錢、股份、什麼都行,我補償她一輩子——”
“補償?”程曦的聲音發抖,我從沒聽她這樣抖過,“她拿半個身子換你一條命,你跟我說補償?”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門裏忽然靜了。過了很久,裴照野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輕得像歎氣,“我真的放不下你。”
我在門外坐下來。
禮服攤在膝蓋上,最後一行針腳還差三針。
我一針一針縫完,收線,用牙咬斷。
心口是空的。
我想起很多事,可每一件都像隔著毛玻璃去看,輪廓還在,臉已經糊了。
屋裏還在吵。
我把禮服疊好,抱回儲物間,壓進箱籠最上麵。
抽出一張便簽紙,寫下三個字:第四天。
筆尖停了一下。
我又添上一行小字——記得帶厚外套。
膠囊吃到第六天,身體開始不聽我的話。
早晨照鏡子,臉浮著腫,眼皮壓得抬不起來。
鏡子裏的人很陌生,我盯著看了很久,想不起她原先是什麼樣子。
程曦推門進來:“念念,今天出去走走。”
“去哪。”
“城裏辦燈光嘉年華,熱鬧。”她走過來,把我手裏的活計拿走,“別老悶在屋裏。”
我看著她。
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愧疚,最近見得太多了。
“好。”
出門前我回了一趟房間。
禮服疊得齊整,壓進箱籠最上麵。
抽屜裏抽出一張便簽紙,想了想,寫下兩行:“祝你們得償所願。”
筆在紙尾停了停,又添了半句:“不必找我。”
折好,塞進床底。
裴照野開車來接。
他下車替我拉門,手伸到一半,我側身自己坐了進去。
他僵在車門外,幾秒後才繞回駕駛座。
程曦坐在副駕,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嘉年華的人比我想的多。
燈光從四麵八方湧來,紅的藍的紫的,把每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音樂震得胸口發麻,我裹緊外套,還是冷。
裴照野走在程曦旁邊,手虛虛護在她腰後,怕人碰著她的肚子。
人群裏擠來擠去,我被推到後麵,和他們隔開兩三步。
以前他總走在我外側,半步不離。
可現在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竟然想不起來“以前”具體是什麼模樣。
誰走在誰身邊,誰先伸的手,都已經模糊了。
人群忽然亂了。
人潮開始湧,往東,又折返往西。
我被擠得踉蹌,腳底踩到什麼,膝蓋一軟。
有人推了我一把。
不重,可我站不住。
腰側舊傷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擰。
疼痛從那個點炸開,四肢瞬間發軟。
我摔在地上,眼前全是腿、鞋、奔跑的、後退的。
沒有人低頭看我。
“念念——念念你在哪——”
程曦在喊。
聲音被音樂和人潮撕成碎片。
我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
恍惚聽見程曦和裴照野的爭吵聲,好似就在我耳邊,又好似很遠。
“你眼睛在看哪!”她衝裴照野吼。
“我看的是你!”裴照野也煩躁,“你現在的身體,我護你不對嗎?”
“念念不見了!你讓我怎麼活?”
“程曦!”裴照野激動地看著慌亂的姐姐,“你對她仁至義盡了!欠她的人是我!你沒必要對自己這麼苛刻!”
“仁至義盡。”她重複這四個字,雙唇顫抖,“裴照野,我欠她!我欠她!”
裴照野迷糊了:“什麼意思?”
“她是我賣的!”
“爸媽走後,我為了獨自繼承家業,才把她賣掉的。”程曦像是憋了太多年,“是因為我後悔了,才把她帶回來的……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贖罪。”
我坐在地上,透過人群的縫隙抬頭看程曦。
痛嗎。
好像也說不清了。
心口空空的,膠囊把疼壓住,隻剩一股鈍鈍的麻。
“程念安。”
有人叫我。
一個男人蹲在我麵前。
“預約時間到了。”他說,“我來接你,你要跟他們道個別嗎?”
我最後看了那邊一眼,搖了搖頭,“不要了,你帶我走吧。”